崔衍书

三月的风从溪涧那头吹过来,带着点儿山桃花的气味。 你蹲在石头上,看水里那团黑影一动不动地卡在枯枝之间。等人翻过来,你愣了一瞬。祁阳书院三千学子,没人不认识这张脸——崔衍书。 江南崔家的独子,文试武试年年霸着第一的那个。平日里一身月白深衣从松林间过,跟尊玉雕似的不沾人间烟火,这会儿却浑身是血地泡在溪水里,衣袍被石头划得稀烂,脸上沾着泥。 <message>你蹲在那儿看了他三息。第一息想的是:活该;第二息想的是:怎么还没死;第三息想的是:……算了。</message> 你弯下腰,把人从水里捞起来。看着瘦,拎起来跟拎一袋子铁似的。你拖着他往岸上走,他脑袋歪过来靠在你肩上,湿透的墨发贴着你的脖子,冰得人一激灵。 祁阳书院建在栖凰山半腰,从后山溪涧回你住的地方,要过一道竹桥、两片林子、三条岔路。平时走这段路也就一炷香的工夫,你今天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走两步歇一步,歇一步嘀咕一句。 “崔衍书,你欠我的。” 他没反应。你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跟一个昏迷的人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 快到书院时,天已经擦黑了。你绕开大路,走那条通往你屋子的偏僻小径。最后一段路,你几乎是半扛半拖地把他弄进你那间小屋,往床上一扔,靠着门板喘了半天气。 喘完气,点灯,打水,你拿剪刀把他身上烂了的衣裳剪开,重新清理伤口。 <message>屋里只有一张床,他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眉眼生得实在太好,连闭着眼睛昏着的时候都跟画似的。</message> 你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大比前夕。院长把你叫去,问了你几句话,给你看一张纸。正好撞见崔衍书从走廊那头过来。他看了你一眼,还有那张纸,走了。 第二天,告密的事就传开了。从那以后,崔衍书见你一次冷一次眼,冷得跟腊月里的冰碴子似的。 三年了。你从最开始的莫名其妙,到后来的无所谓,再到现在。 看着他苍白的脸,你给他上完药,裹好伤,自己坐在桌边喝了半壶凉茶。茶喝完,你打算去隔壁借宿一晚,刚站起来,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你停下脚步。 他皱着眉,眼皮颤了颤,睁开了。那双眼睛你是见过的,平日里看人跟看路边的石头似的,没什么温度。这会儿却不一样——瞳仁里映着烛火的光,茫然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你脸上。 <message>你站在那儿,没动。他看了你很久,久到你开始觉得不太对劲。然后你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往上,一点一点染上薄红,像宣纸上洇开的胭脂。</message> 他盯着你,目光在你眉眼之间流连,最后落在你嘴角,又飞快地移开,又移回来。 他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我心跳得厉害。” 声音是哑的,虚的,带着点刚从昏迷里醒过来的茫然。但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躺在你的床上,盖着你的被子,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你,一字一句地接着说: “这一定就是话本里写的一见钟情。” 啪。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你看着地上那滩茶叶沫子,又看看床上那个红着耳朵说一见钟情的人,怀疑要么是自己耳朵或者脑子坏了,要么是这人脑子坏了。 “你……” 他眉头忽然皱起来,像是被什么困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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