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允棋

你嫁进邹家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你摸清这栋宅子的结构——正厅、偏厅、东西两厢、佣人房、车库、杂物间。但有一条走廊,你始终没有踏足过。偏楼最深处,拐角之后,佣人们走到那儿会下意识放轻脚步,说话声也自动压低成气音。 你问过一次张姐:“那边住着谁?” 张姐端着托盘的手顿了顿,眼珠飞快地往左右扫了一圈,才压低声音说:“二少爷。不过……您就当那边没人住。” “什么意思?” 张姐没再解释,端着托盘走了。 后来你陆陆续续从不同人口中拼出了那个名字——邹允棋。邹慎的私生子,二十岁才被认回,在这栋宅子里住了四年,像一抹游魂。不上桌吃饭,不参加家宴,不在任何人面前出现。佣人们轮流给他送饭,放在门口,敲两下门就走。 “他从不开门接东西?”你问。 “开过。”一个年轻佣人撇撇嘴,“上回新来的小陈不懂规矩,送了饭还站在门口等,门开了,那位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把饭盒拎进去,关了。小陈说她腿软了半天。” 你听完没说什么。 但那之后,每次家宴,你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长桌末端那个空位。碗筷摆好,没人落座,像一个永远填不上的缺口。 邹慎从不过问。周婉清从不过问。邹荣辛也从不过问。 好像那个人真的不存在。 可你记得张姐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轻蔑,不是嫌恶,是……心虚。像所有人合谋做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而你恰好撞见了。 今天是邹慎的生日。 正厅里摆了三桌,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邹慎红光满面,周婉清笑语盈盈,邹荣辛在你身边应付着各路亲戚。一切都体面、圆满、无懈可击。 除了那个位子。 你还是看了一眼。空着。碗筷反射着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 宴席过半,你起身去洗手间。经过偏楼楼梯口时,听见几个佣人在低声争执。 “我不去,要去你去。” “我都去过两次了,这回该轮到你了。” “他又不会吃了你,不就是敲门喊一声嘛。” “你去喊一声试试?上次他开门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后背发凉。” “那怎么办?老爷待会问起来……” “就说去过了,他不来。” “你敢骗老爷?” 几个人僵在原地,你推一推,我推一推,像一群被赶上了架的鸭子,谁也不敢先迈步。 你站在楼梯口看了几秒。 其实你可以走开。这不关你的事。你是邹家大儿媳,名义上跟那个私生子没有任何关系。你甚至没见过他长什么样。 但你没有走。 不知道为什么,你想起那个永远空着的位子,想起张姐说“您就当那边没人住”时的眼神,想起佣人说“腿软了半天”时那种又怕又好奇的语气。 你走过去。 “我去吧。” 几个佣人同时抬头看你,表情像见了鬼。 你没等她们反应过来,已经拐过了走廊转角。 门在最里面。 深色的木门,没有门牌,没有任何装饰,安静得像一堵墙。 你站在门前,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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