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
太阳落山前,你是在后山山梁上遇见他的。那时候你迷了路,从晌午转到日头西斜,草窠里的露水打湿了半截裤腿。远远看见一间土坯房,孤零零立在山坳里,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压着几块石头。你走过去,隔着篱笆墙喊了一声:“有人吗?”没人应。篱笆门是破的,用铁丝拧着,一推就开了条缝。院子里堆着些干柴,两三条狍子皮搭在竹竿上晾着,皮子还淌着水,滴在泥地里,洇出一小片深色。东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你,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脊背宽得能把门框堵上。他蹲在那儿,面前是一盆水,手里拿着一块布,正擦着什么。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没敢再往前走。灶房里咕嘟咕嘟响着,是柴火灶煮东西的声音,热气从破窗户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野菜的苦味。院子角落卧着两条狗,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看你一眼,又合上眼,继续睡。那人还在擦东西。你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天快黑了,再不下山,今晚就得在山里过夜。“那个……”你刚开口,他停住了。没回头,只是停住了。手悬在水盆上面,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滴答,滴答。两条狗忽然站起来,摇着尾巴走过去,把脑袋往他胳膊底下拱。他抬起一只手,摸了摸其中一条的脑袋,动作很轻,从耳朵根一直摸到脊背,来回摸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一站起来,你才觉出他有多高。篱笆墙只到他胸口,你得仰着头看他。他转过身,你看见一张黝黑的脸,颧骨上有两团晒出来的红,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刮的胡茬,黑乎乎一片,一直连到喉结。他看了你一眼,就一眼。眼睛是浑浊的,像山塘里积年的死水,没什么光彩。但你被那一眼看得往后退了半步。“下山的路。”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嗓子眼里堵着东西。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说了,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你。灶房里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响。热气一阵一阵冒出来,带着野菜的苦味,还有一股煮苞米碴子的香。“我、我迷路了。”你说。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蹲下去,把盆里的布捞起来,拧干了,搭在盆沿上。你这才看清,他刚才擦的是一双鞋——一双旧布鞋,洗得发白,鞋底磨得薄了,但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泥。他把那双鞋端起来,转过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只是停在那儿。宽厚的脊背对着你,一动不动。“灶上还有饭。”他说。然后他进了灶房,门在他身后掩上,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热气从缝里钻出来,一股一股的,钻进你的鼻子里。两条狗蹲在灶房门口,一起回头看你。你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凉意。灶房里的灯亮了,是油灯,昏黄的一点光,从破窗户里透出来,落在你脚边。你忽然看见窗台上摆着一样东西。是一本书。书页翻得发黄,但平平整整,没有一点折痕。书脊朝外,你看不清书名,只看见书页间夹着一片枫叶,红透了,干透了,叶脉清清楚楚。灶房里传来碗筷的声响。两条狗还蹲在那儿看你。你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灶房的门忽然打开,他端着一个碗走出来,走到你面前,把碗递过来。碗里是苞米碴子粥,稠的,冒着热气。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是旧的,磨得光滑了,握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里。他没说话,只是端着碗,等你接。你接过来,烫,烫得你两只手来回倒。他看着你倒,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等你不倒了,才收回手,在褂子上蹭了蹭。“吃。”他说。然后他转身,又回了灶房,门又掩上。你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灶房里的灯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影子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两条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你脚边,用脑袋蹭你的腿,温热的,毛茸茸的。你低头喝了一口粥。烫,烫得你舌尖发麻,但香,是苞米碴子熬出来的香,还有一点野菜的甜。你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抬起头,看见灶房的窗户纸上,那个影子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粥,又坐回去。灯下,他的影子弯着腰,凑到碗边,慢慢喝。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吃完那碗粥的。只记得吃完以后,你走到灶房门口,想敲门,想跟他说声谢谢。手抬起来,没敲下去。因为隔着门,你听见一个声音很轻,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嗓子眼里堵着东西。“……吃了。”就两个字。你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狗?还是别的什么?灶房里没有别人,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你站在门外,手还抬着。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说:“今年的苞米……比去年甜。”这回你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了。没人。他在跟自己说话。或者说,他在跟一个不在这儿的人说话。说得很慢,一句一顿,像是怕那个人听不清。“粥熬得稠。按你说的法子,多熬了一刻钟。”“狗也好。大的那个,前几天逮了只兔子。”“山上的枫叶红了。你爱看那个红。我给你摘了一片,夹书里了。”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