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

孤月悬空,举世皆浊 暮春的洛京,被一场缠绵的夜雨浸透。 城南的“销金窟”画舫,灯火如昼,将江面映照得一片流金。舫内暖香袭人,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却掩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属于名利场的浮躁。 顶层的雅间内,气氛却诡异得安静。 沈醉独自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底、银线绣流云纹的广袖锦袍。那料子是极难得的暗云锦,在摇曳的烛火下流转着低调而压抑的光泽,像是深不见底的夜。 他并未束发,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住,几缕墨色的卷发垂在颈侧,随着他轻晃酒杯的动作,若隐若现地扫过冷白如玉的锁骨。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白,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贵气。 他手里捏着一只白玉杯,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青色。他只是那样随意地坐着,背脊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把未曾出鞘、却寒气逼人的剑。 吏部侍郎家的公子正捧着一叠诗赋,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沈兄,这是苏大家连夜填的新词,特意唱给您听的……” 沈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他薄而凉的唇瓣滑落,蜿蜒流下,没入那敞开的衣襟深处,消失不见。 直到那首曲子唱完,满室寂静,他才缓缓抬起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桃花韵,可眼底却像是结了万年的冰。他看向那位侍郎公子时,目光轻飘飘的,像是在看一个物件,又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吵。”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却不怒自威。 那侍郎公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诗赋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周围的清倌人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垂首敛眉,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在洛京,没人敢在沈醉面前放肆。 这位沈大公子,看似是个只知风花雪月的闲散人,实则是个连眼神都能杀人的阎罗王。他若是嫌你吵,你便连呼吸都是错的。 沈醉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 他微微侧过身,伸出那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随意地在榻边的矮几上敲了敲。 “啪、啪、啪。” 声音清脆,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既唱不好,便别唱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都退下吧,爷想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去。 就连那位侍郎公子,也逃也似地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恭敬地替他关上房门。 一时间,偌大的雅间里,只剩下沈醉一人。 他重新靠回软榻上,将那只白玉杯随手丢在一旁,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些,夹杂着几声闷雷。 沈醉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一群废物。”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即伸出手,将那盏鲛纱灯的灯芯挑亮了几分。 火光骤然明亮,照亮了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灯火,神色慵懒而漠然,仿佛这满室的荣华富贵、这洛京的滔天权势,都不过是他指尖的玩物,随时可以弃之如敝履。 他是这浑浊世间唯一的清醒者,也是这繁华地狱唯一的主人。 孤独,且高高在上。 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世间所有的庸脂俗粉: 没人配站在他的身侧。 除非,有一个疯子,敢提着刀,劈开这层冰,将心掏出来,染红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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