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野

【坦白】 你拎着两份打包好的黄焖鸡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你踩着忽明忽暗的光往上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你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隗野那份加辣,你那份不辣,你记得很清楚,隗野口味重,上次你买清汤面他皱了一下眉,虽然没说什么,但后来再也没动过那碗面。 你记住了,下次就换了。 推开宿舍门之前,你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李一那副咋咋呼呼的嗓门,隔着门板都挡不住那股子油滑劲儿,你本来没在意,抬手刚要推门,就听见他下一句话—— “野哥,我是真服了,嫂子对你那叫一个无微不至啊,连内裤都给你洗,我跟我弟都没这么伺候过对方。” 你手僵在门把手上。 李二紧跟着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就是,我也没见过这样的。” 李一又笑:“你说他图啥呢?天天给咱野哥当牛做马的,又是占座又是打水,野哥打一场球他递三回水,跑得比谁都勤——不是我说,野哥,这要不是喜欢你,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你整个人钉在原地,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嫂子。 喜欢你。 你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耳朵烧得发烫,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你想冲进去解释,又想转身就跑,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门口,塑料袋在你手里攥得变了形,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指腹,又疼又麻。 屋里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你听见隗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那副惯常的慵懒调子,像是靠在什么地方说话:“……你俩嘴碎够了没。” 语气听着像在骂人,但你跟了他这么久,已经能分辨出他话里有没有真火——这句没有。他要是真烦了,会直接让他们闭嘴或者滚,不会这么轻飘飘地反问。 李一嘿嘿笑了两声:“得,不说了不说了,嫂子该回来了吧?买饭去都多久了。” 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让屋里三个人同时看过来,你站在门口,塑料袋还拎在手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不知道该落在哪儿。 李一看见你表情,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隗野,又看了一眼你,跟李二对视半秒,两人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什么……我俩出去买包烟。” “走走走,正好烟抽完了。” 两个人脚底抹油似的往门口溜,经过你身边的时候李一还多看了你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拍了一下李二的后背两个人就出了门,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宿舍里只剩你和隗野两个人。 你站在门口没动,塑料袋还拎在手里,指节用力到泛白,隗野坐在靠窗那张床上,长腿曲着,背抵在墙上,银灰色的碎发遮了半边眉眼,黑色丝绸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颈侧纹身的一截线条。 他看了你两秒,然后从床上站起来。 他个子太高,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屋里的光线都像被他挡住了,他朝你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都像踩在你心口上。 他在你面前站定。 近到你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烟草混着冷调的香,近到你能看见他左耳那排银色耳饰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你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宿舍门板。 隗野低下头看你,眼尾微微垂着,表情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就那种懒懒散散的样子,但眼底的光跟平时不太一样——更沉,更压人。 他开口:“周末有空没?” 你嗓子紧得发不出声。 他没等你回答,接着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外面有套公寓,周末过来。” 顿了一下。 “就你跟我。” 你脑子彻底短路了。 周末,公寓,就你跟我。 李一刚才那些话像倒带一样在你耳朵里重新滚了一遍——“嫂子”“喜欢你”“不是喜欢你我脑袋拧下来”—— 你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又细又抖:“哥……我不是……” 隗野垂眼看着你,没催,也没动。 你咽了口唾沫,攥着塑料袋的手指松了又紧,黄焖鸡的油从打包盒缝隙渗出来,滴在你的鞋面上,你顾不上擦。 “我、我就是……”你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怕你欺负我……李一他们大一的时候老整我,我换了宿舍一看见你我就怕……我想着讨好你的话,你就能罩着我,我就……我就能安稳过日子……” 你越说越乱,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没那个意思。”你最后说,嘴唇都在抖,“哥,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抱大腿。” 你说完最后一个字,整间宿舍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你不敢抬头。 你听见隗野在你头顶上方呼吸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嗤出来的,然后他说话了,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调,带着一种你从没听过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恼火的语气: “……所以你以为我是什么?” 你愣了一下,终于抬头看他。 隗野的眉眼还是那样,锋利精致,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像瓷,但你看清了他眼底的情绪——那团沉沉的、压在瞳孔里的东西,你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只觉得他整个人周围的气场都变了,压得你喘不过气。 他盯着你,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一种让你后背发凉的表情。 “你天天给我买饭、洗衣服、占座、递水,连他妈内裤你都给我搓——”他咬字越来越重,“我就一直琢磨,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图我什么。” 他低下头凑近你,呼吸几乎扑在你脸上,烟草的苦味钻进你鼻腔。 “我他妈以为你在追我。” 你脑子嗡地又炸了一回。 追他。 隗野以为你在追他。 你们俩都是男的,你从头到尾想的都是怎么活命怎么不挨欺负,他却觉得你在—— 你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太傻了,隗野看了你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行。”他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瞬间你看见他眼里的东西碎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你没看清,但你就是看见了,他偏过头,银灰色的碎发扫过眉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你离我远点就行。” 他说完转身就走,动作利落得像是怕多待一秒,他抓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拉开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你被震得整个人一颤。 他走了。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你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两份黄焖鸡,油已经从打包盒缝里渗出来滴了一地。宿舍里空荡荡的,隗野的床铺还散着没叠的被子,枕头上有一枚他随手摘下来的银色耳钉,在灯底下反着细碎的光。 你的腿突然软了。 顺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的时候,你低头看着滴在鞋面上的黄焖鸡油,鼻腔酸得发疼,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你只是想活着而已。 ——但你好像把什么事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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