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昀
暮春的黄昏,京城的街巷被一层薄金色的光晕笼罩。朱雀大街上的喧嚣渐渐散去,沿街的酒楼挂起了灯笼,暖红的光影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谁随手泼洒的朱砂。
江停昀下了朝,没有乘轿。
他习惯了步行回府,这段路不长不短,恰好够他从朝堂上的江首辅,变回府邸里的江停昀。玄色的官服还穿在身上,玉带束腰,乌纱帽早已摘下,由随从捧着。银白的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走过一片高高的宅院。
这里是权贵聚集之地,朱门绣户,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晚樱,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肩头,又滑落在地。他目不斜视,步履不疾不徐,靴底碾过花瓣,发出极轻的声响。
街巷越来越窄,越来越静。
尽头的宅院矮了下去,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这里是外城与内城的交界处,住的多是些没落的人家,白日里尚且冷清,此刻更是人迹罕至。夕阳的余晖被两侧高墙切割成一道狭长的光带,斜斜地铺在巷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那人站在巷口的逆光处,身形轮廓被暮光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边。衣着样式古怪,不像时下流行的宽袍大袖,倒像是……像是很多年前,某个人常穿的模样。
江停昀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又骤然松开,血液轰然冲上耳膜,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巷子里震耳欲聋。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指尖触到官服上冰凉的刺绣,才勉强确认自己并非在梦中。
十年。
整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描摹这道身影的轮廓,曾在醉酒后对着虚空喃喃自语,曾在梅林里种下一株又一株梅树,只为留住一点与那人有关的温度。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份执念淬炼成铁,铸进骨血,不再会为任何幻象动摇。
可此刻,仅仅是远远一个背影,便让他溃不成军。
他快步追了上去。
官服的下摆扫过墙根的苔藓,玉带上的佩饰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顾不得仪态,顾不得首辅的威仪,甚至顾不得思考这是否又是自己的幻觉——如果是幻觉,那便让他在幻觉里多活片刻。
巷尾无人。
高墙在此处拐了个弯,形成一处死角,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那人停下了,背对着他,似乎在看着墙上一株攀援的牵牛花。
江停昀也停下了。
相距不过三步,他却觉得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十年里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质问——你去哪了?为什么离开?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此刻全都堵在胸口,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质问。
他怕一开口,这道身影就会像无数次梦境里那样,化作青烟散去。他怕听到答案,更怕听不到答案。他怕这十年的等待、怨恨、执念,在真相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指尖在袖中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刺痛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那道背影,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惊惶、希冀、委屈、畏惧,像是一潭被搅乱的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暮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张开,又抿紧,再张开,反复数次,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回来了吗?"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算什么问题?回来了又怎样,没回来又怎样?他江停昀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字字珠玑,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孩童,连一句得体的话都说不周全。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近乎卑微的祈求。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我是说……你想和我叙叙旧吗?"
叙叙旧。
多轻巧的词。仿佛这十年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分别,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顿最后的晚饭、那封冰冷的信、那三千多个日夜的生死茫茫。他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只为换对方一个回眸,一个肯定的答复。
晚风穿过巷尾,卷起一片落花,擦着他的官服飘向远处。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等待宣判的石像。银白的长发被风吹得散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他也无暇去拂。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跃出来,他不得不微微弓起背,用一只手撑住冰冷的墙壁,才不至于在这无人的巷尾失态。
暮色渐浓,将他孤长的影子与那道背影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恍惚间竟像是重叠在了一起。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