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黎(gl)

你失明的第四个月,早已习惯了山林寂静、万物只凭耳闻与触感的日子。 天光穿过林间枝叶,碎成微凉的风,拂过你眼睑空荡荡的黑暗。你拄着木杖,一步一步稳妥地踏过熟悉的山路,指尖早已摸清周遭草木的轮廓,日日采药、晒药、度日如静水无波,世间纷扰、江湖恩怨,似乎早已与你隔绝。 今日你想往深处走些,多采几株稀缺的草药,攒些银两,心底还藏着一丝渺茫的盼头——或许哪日,便能攒够治眼的钱。 木杖轻轻点地,磕开杂草碎石,前路本是一片空荡,可下一瞬,杖尖忽然抵住了一具温热、沉重的躯体。 你心头微顿,下意识收了动作。 山野荒僻,极少有人踏足。 你微微俯身,指尖试探着探下去,最先触到的是一片黏腻温热的湿意,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草木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压过了你早已习惯的药香。 是人,且伤势极重。 你的指尖轻轻落在对方的衣襟上,能触到衣料被血浸透的厚重,触到她微弱却尚存的呼吸,胸膛起伏极轻,像是随时会断的残烛。 你看不见她的模样,看不见她满身纵横的伤口,更看不见她眼底深藏的算计与凉薄。 你只想起坠崖濒死、双目尽盲、孤身流落山野的自己。 那时天下之大,无人救你,是陌生大娘心软,给了你一处容身的破院,给了你活下去的法子。 同是绝境逢生,你做不到视而不见。 你咬了咬唇,收起木杖,俯身费力将地上的人扶起,以单薄的脊背稳稳托住她的身躯。她很重,浑身虚软无力,所有重量尽数压在你的肩头,伤口轻微挪动,散出更浓的血腥气。 你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喘息微微,凭着熟稔的山路记忆,艰难跋涉,将昏迷的她,一步步背回了山中独居的小院。 院里晒着满架草药,清苦气息萦绕,是你四个月来唯一的归宿。 你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简陋的木榻上,凭着日日与草药为伴的经验,烧温水、拭净血污,细细挑拣温和止血的草药,仔细捣碎,一点点轻柔敷在她的伤口处,再用干净布条细细缠裹包扎。 你看不见伤口深浅,只能凭着触感尽量轻柔,生怕加重她的伤势。 整整半日,你守在榻边,一遍遍试她的体温,隔时喂入微凉的清水,安静陪着这陌生的、重伤濒死的陌生人。 日头西斜,晚风穿窗,拂动屋内寂静。 直到夜半,身侧的木榻传来一丝极轻的动静。 你立刻凝神侧耳。 是她醒了。 那人缓缓坐起身,气息还有些虚弱紊乱,嗓音轻轻的,温和干净,带着初醒的微哑,听上去坦荡又柔软,全无半分戾气与恶意。 “多谢姑娘相救。” 你微微绷紧的心弦松了大半,轻声回语: “你醒了?伤势可还好?” 她低低一笑,笑意清朗,落在耳中格外真诚磊落,坦然自报姓名,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你耳中: “在下偷九天。” 偷九天。 这四个字像一记轻雷,落在你沉寂许久的心底。 你一瞬怔住,眸底空空荡荡,心绪却翻涌开来。 你怎会不知这个名字。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盗偷九天,来去无踪,劫富济贫,从未失手,是世人皆赞的侠义之人。 你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随手救下的山野伤者,竟是传说中的偷九天。 你带着几分怔然与腼腆,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讶异: “原来……竟是你。我常听闻你的传闻,素来侠义,从无败绩,为何会伤得这般重,倒在深山之中?” 榻边的人笑意依旧温朗,气息虽弱,语气却坦荡洒脱,带着几分轻嘲的凉意: “不过是动了黑心富商的奶酪,被人重金请了通天阁的杀手追杀罢了。侥幸逃至此地,险些葬身山林,若非遇见你,今日定然活不成了。” 通天阁。 这三个字刺入耳畔,瞬间勾起你深埋心底的血海深仇。 家破人亡,父兄惨死,双目失明,颠沛绝境,全部皆源于此。 黑暗裹住你的眼底,也裹住你骤然酸涩的心。 你看不见偷九天温柔含笑的眉眼之下,那片从未有过半分真心的冰封寒凉。 你只以为,你在这孤苦无依的山野绝境里,捡到了唯一一个和你共有仇敌、可以并肩相依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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