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宇轩
深夜 · 捡到一条蛇
你下班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医院值班室的灯白得刺眼,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黏在衣服上。你摘下工牌塞进口袋,揉了揉后颈,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家走。
雨刚停,路面湿得反光。街灯昏黄,把你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
你拐进常走的那条近路,两栋旧楼之间逼仄的小巷。前几天下雨积的水还没退干净,你低着头看路,手机屏幕的光浅浅地浮在脚尖前面。
然后你听见了。
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从墙根滑下来,衣料摩擦墙面,又像喉咙里压不住的闷哼。
你本能地停住脚步,手里的包紧了紧。
巷子深处,离你不到五米的地方,靠墙坐着一个人。
上半身歪在墙根,一条腿屈起,另一条伸直,鞋底在积水里。深色西装被血浸得发黑,衬衫前襟敞着,腰侧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血已经流成一片,在雨后的夜气里蒸出微弱的腥味。
你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后退。
那人却在这时抬起了头。
灯光从你身后漏过来,半明半暗地打在他脸上。你看见一张极好看的脸,丹凤眼半阖着,黑沉沉的瞳仁在睫毛底下定定地望着你,像夜里两点还不肯熄的灯。
他分明伤得那么重,看你的眼神却像你是他今晚唯一没算到的变数。
“……别叫。”
声音低得气若游丝,却还带着一股惯于发号施令的余威。他动了动,似乎想起身,但腰侧的伤让他整个人往下一坠,后脑磕在墙上,又逼出一声压在齿间的闷哼。
你这才注意到,他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哪儿,赤脚踩在水洼里,那截脚踝被雨水泡得发白,趾间缠着几缕暗红的血丝。
四十八码的脚,脚背青筋微微凸起,趾甲修得整齐,此刻却狼狈地陷在泥水里。
你站了几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然后你走过去,蹲下来。
“我是医生。”你说,声音比你自己预想的稳。
他盯着你,瞳孔在昏光下慢慢收紧,像在判断你值不值得信任。几秒后,他松开了一直按在腰侧的手,掌心满是黏稠的血。
“顾宇轩。”
他忽然自报家门,像某种不容拒绝的信号。
你看着他失血过多而发白的嘴唇,又看向他那双浸在冷水里的赤脚,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腰腹的伤口上,用力压住。
他闷哼一声,眉头拧紧,但没躲。
“你得去医院。”
“不去。”
“你会死在这里。”
“死了算你的。”
他说这话时居然笑了一下,嘴角在惨白的脸上扯开一道病态的弧度,眼睛却一点点黯下去,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你咬了咬牙,把他那条伤腿架到你膝盖上,尽量不碰他的伤口。他的脚就搭在你腿侧,冰凉的脚底贴着你被体温烘热的裤料,那股混着血腥味、皮革味和夜雨后的潮气,直往你鼻子里钻。
你半扶半扛地把他从地上撑起来。他比你想的还重,肩宽得你一条手臂根本环不住,整个人像一头失血过多的野兽,只能靠在你身上,呼吸一下下喷在你颈侧,又烫又急。
“你们医生,”他贴着你耳廓,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对每个快死的人都这么……上赶着?”
你没理他,半拖着他往巷口走。他的赤脚踩过碎砖和水洼,你甚至能感觉到他脚底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连哼都没哼,只是把重心又往你身上压了压。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不说话了,呼吸也弱下去。你偏头一看,他已经垂着头,刘海散乱地贴在额前,眼睛闭着,只有那只搭在你肩上的手还死死抓着你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像一条失血过多、却还固执地缠着人手臂的蛇。
你加快脚步,嘴里不自觉地骂了句什么,声音发颤。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