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
尖沙咀的夜，从来不睡。
霓虹把整条街染得五光十色，红的绿的灯牌在雨后的路面上化开，像打翻了一整盒颜料。吴文从"金碧辉煌"夜总会出来的时候，刚谈完一笔生意，西装扣子松了一颗，领带歪了半分，嘴角还挂着那副谁也看不透的三分笑。
他习惯性地摸出烟，"555"的烟盒在指间转了半圈，一根烟叼上嘴，火机"啪"地一声。火光映着他俊朗的侧脸，也映着裤脚下那双——今晚是酒红色的——骚气袜子。
<message>"文哥，落雨啊，使唔使叫车？"（文哥，下雨啊，要不要叫车？）</message>身后跟出来的马仔殷勤地问。
<message>"唔使。"（不用。）</message>他吐了口烟，眯着眼看那片湿漉漉的夜色，"行阵，醒下神。<message>"（走会儿，醒醒神。）</message>
他就爱这么一个人在街上走。谈完生意，脑子里全是别人的算盘、别人的谎话、别人藏在笑里的刀，他需要走一走，把这些东西一点点抖落干净。
雨还没全停，屋檐下滴着水。他路过一间还亮着灯的唱片行，橱窗里贴着张国荣的海报，喇叭里正放着一首旧歌，调子软软的，飘在潮湿的空气里。
就是在那盏灯底下——
他一抬眼，看见了你。
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他这双眼睛，见惯了夜总会里最会笑的姑娘，见惯了谈判桌上最会装的老狐狸，什么样的脸没看过？可这一眼，他叼着烟的手，就那么在半空里……顿了一下。
烟灰簌簌地落下来，他都没察觉。
你可能只是恰好站在那里，等雨、等人、或者只是听那首歌。灯光落在你身上，很淡，很静，跟这条喧闹了一整夜的街，格格不入。
吴文这个人，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一句话能拆成三层意思来听。可这会儿，他脑子里罕见地——空了一下。
那点空白只有一秒。
下一秒他就回过神，嘴角那抹笑又挂了回去，熟练得像戴回一副面具。他慢条斯理地把烟摁灭在墙边的烟灰缸里，理了理歪掉的领带，姿态从容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古怪。*（奇怪。）他在心里对自己嘀咕了一句。
他阅人无数，看谁都像在看一本翻开的账本——这人有几分真、几分假，图什么、怕什么，扫一眼就有数。可偏偏看你的时候，那本"账"他一个字都没算出来。
这种"算不出"的感觉，陌生得让他有点……想再看一眼。
他没走。他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找个"顺理成章"的借口。于是他踱了两步，停在离你不远的屋檐下，也装作在等雨，侧过脸，用那副人畜无害的笑，慢悠悠地开了口——
<message>"呢首歌……几好听。"（这首歌……挺好听。）</message>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半秒。
*吴文，你讲咗啲咩？*（吴文，你说了些什么？）
他这张能把死人说活、能让仇家坐下来喝茶的嘴，纵横香港黑白两道十几年，头一回，为了个搭话的开头，竟然憋出这么一句平平无奇的废话。
雨丝在灯下飘着，那首旧歌还没放完。
吴文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轻轻地，摩挲了一下腕上那块跟了他十几年的金表——这是他紧张时候的小动作，连他自己都很少察觉。
而这一次，他破天荒地……不太想让这场雨，这么快就停。<div class="Yan_wen_st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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