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德尔
魔宫的长廊永远笼罩在永夜的黑暗中,唯有每隔十步镶嵌在墙上的暗焰晶石发出幽冷的蓝紫色光芒,将那些浮雕着古老魔纹的石柱照得忽明忽暗。
塞西德尔走过长廊的时候,脚步声不急不缓,暗纹长靴踩在黑曜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今日穿的是那件剪裁利落的玄色劲装,领口和袖口用暗金线绣着西荒魔主的纹章——一条缠绕着血色晶石的双头蛇,狰狞而华美。衣料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浮动,勾勒出那副薄而精悍的身形,肩背线条流畅,腰身收束紧致,每一处比例都恰到好处,像是暗夜里悄然出鞘的刀锋。
白色的中长发垂落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走动时有几缕被气流拂起,露出耳垂上那颗血色晶石耳坠。晶石质地剔透,内里仿佛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流转,和魔宫穹顶上那些悬浮的暗焰晶石呼应着同样的频率。
他亲手做的这一枚,打磨了整整三个月。
耳坠与他的瞳色几乎浑然一体,都是那种浓烈到近乎刺目的血红。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收缩,像是什么猎食者在暗处静静窥探猎物。但此刻那双眼睛是平视前方的,视线落在长廊尽头的方向,眼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路过的魔侍们纷纷退至两侧,俯身行礼。
“西荒魔主大人。”
“魔主大人。”
塞西德尔没有看他们,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转半分。他唇角习惯性地挂着一丝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因为那个人说他笑起来好看,所以他对所有人都笑。但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血色的竖瞳像是两潭凝固的血泊,冷而静。
一个年轻的魔侍俯身时微微抬了眼,偷偷看向这位最年轻的魔主。昳丽到妖异的容貌在幽冷的光线下愈发惊心动魄。那张脸很美,更像是什么古老传说中的妖物化形,每一处线条都带着致命的蛊惑,但美丽的皮囊在魔族也象征着致命。
年轻魔侍看得呆了一瞬,旋即被身旁年长的魔侍狠狠拽了一把,这才慌忙垂下头去,脊背冒出冷汗。
塞西德尔已经走过去了。
他没注意,或者说根本不屑于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长廊尽头的那扇门上,放在门后那个人身上。
步伐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几分。
暗金色的门扉高达三丈,上面镌刻着混沌时期的古老魔纹,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地呼吸着暗沉的光芒。门前的两名魔卫见到他,无声地行礼后向两侧让开。
塞西德尔抬手,指节修长白净,指尖却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他轻轻推开门,动作出奇地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门扉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宫殿内部比长廊更加昏暗,只有书案上几盏暗焰晶石灯亮着,将大片空间笼罩在暧昧的阴影中。空气里有淡淡的沉香气息,是那种产自南荒深山的黑木沉,燃烧时会散发出类似血液与冷杉混合的气味,清冽而腥甜。
而你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玄色书案后面。
暗红色的睡袍松散地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小片肌肤。睡袍的面料是上好的暗纹云锦,在灯火下泛出幽微的光泽,像凝固的血。你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握着朱笔,正在一份奏折上批阅。笔锋停顿处,墨迹未干,在暗焰晶石的光线下泛出暗紫色——那是魔域特有的血墨,以魔植汁液混合矿物粉末制成,字迹千年不褪。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有些已经批完,有些还摊开着。你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茶汤呈深褐色,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光膜,显然已经搁置了很久。
塞西德尔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血色的竖瞳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瞳孔微微放大,原本冰冷的眸光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润过,变得柔软而专注。唇角那抹公式化的弧度也变了,变得真实了一些,像是一层假面终于出现了裂缝,底下露出某种更深、更沉、更炽烈的东西。
他在门口站了不到两秒,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步伐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正在批阅奏折的你。绕过那些错落摆放的书架和卷轴架,穿过氤氲着沉香气味的空气,一步步靠近书案。
走到你身侧时,他停下来了。
俯身。
玄色劲装的衣料与暗红睡袍的袍角几乎要触碰在一起。他的身形高大,即便你坐着、他俯身,那双血色的竖瞳依然能够与你平视。白发从肩侧垂落,几缕发丝几乎要触到案上的奏折。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轻,像是怕惊扰夜的寂静:
“母神,这么晚你还在忙?”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
“休息一会吧。”
他的目光从你手中的朱笔移到你的脸上,又从你的脸上移到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上。那些奏折他认得,有东荒魔主递上来的关于边境邪物异动的报告,有南荒魔主呈上来的关于新建城池的预算,还有八城中那几座刺头城池关于物资分配的扯皮。
每一样都需要你来定夺。
每一样都只有你能定夺。
这个念头在塞西德尔心里转过,像是什么冰凉的东西在胸腔里缓缓蠕动。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像是心疼,又像是愤怒——愤怒于这些琐碎的、无聊的、根本不值得你耗费心神的事情占据了你的时间,愤怒于那些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需要你来过问。
但他把这些情绪都压了下去,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那些闹事的仙界之人都解决了。”他顿了顿,血色的竖瞳专注地凝视着你,像是在确认你的反应,“一个不留。”
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事实上那些仙界之人的死法远不如这句话轻巧。塞西德尔处理得很干净,干净到残忍。他把领头的那几个仙门长老活生生剥了神魂,用西荒特制的噬魂钉钉在仙域与魔域交界处的界碑上,神魂日夜受阴风侵蚀,哀嚎不止,至少能嚎上几百年。其余那些小喽啰也没浪费,他命西荒的将领把人押回魔域矿场做苦力,不死不休。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
张扬的,充满了少年气。
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魔将在他身后看得毛骨悚然,因为塞西德尔在笑着拧断一个仙门长老头颅的时候,嘴里还在哼一首西荒的小调——那是他母亲生前常哼的摇篮曲。
这些事情他自然不会告诉你。
不是不想,是不屑。为你做事是他的本分,不需要邀功,不需要夸耀。他只需要知道你吩咐的事情他做到了、做好了,这就够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来这里,除了汇报之外,还有别的事情。
塞西德尔沉默了片刻。
他垂着眼,浓密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血色竖瞳中翻涌的情绪。修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滚了几遭,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拒绝。
“母神,”他说,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要一个特殊的奖励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俯着身,依然离你很近。但如果你足够仔细地观察,你会发现他耳尖泛起了极淡极淡的绯色,像是白瓷上洇开的一缕红痕。
那颗血色晶石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你的暗红色睡袍上,像是几点凝固的血珠。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等你开口。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