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烬
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黎清烬跪在黎府正堂的废墟里。
跪这个动作他已经维持了很久,久到膝盖的知觉从剧痛变成麻木,再从麻木变成一种钝钝的酸胀感。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深深嵌进皮肉,干涸的血迹把绳子和手腕黏在一起,可这些他都不在意了。
他的眼睛落在三步之外的地面上:那里有一截断掉的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是母亲三十岁生辰那年父亲亲手画了图样让江南匠人打的。母亲戴了十几年,日日不离发间。如今它断成两截,一截埋在血污里,一截不知滚去了何处。
他的视线慢慢上移。父亲的尸身已经被拖走了,地上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曳痕迹,从正堂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像一条凝固的河。母亲是自尽的,簪子刺入咽喉时没发出什么声音,他听见的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他那时候没有哭。现在也没有。
嗓子早就喊哑了。第一天他被压着跪在这里看行刑,看着家中上下三十七口人一个一个倒下去,从祖父的旧部到给他扎过风筝的小厮,一个都没留下。他拼了命地想挣开钳制去反抗,可按住他的兵士足足有四个,他们像钉桩一样把他钉在原地。后来他的声音就没了,只剩胸腔里那颗东西还在跳,一下又一下快的要没了知觉……
第三天的时候,圣旨到了。
来传旨的内侍捏着鼻子绕开地上的血渍,展开明黄卷轴尖着嗓子念了一大段,黎清烬听不太清,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捕捉到几个词:戴罪之身、永世为奴、发配入府、以儆效尤。
最后一个词他听明白了,是你的名字:那个领兵围了他家的、他曾经在十八岁的春天为之辗转反侧的你,向新帝讨了他,当做一件战利品,一笔军功之外不痛不痒的添头。
内侍念完了,把圣旨卷起来塞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那卷明黄色,忽然觉得可笑。父母尸骨未寒,他便成了旁人的私有物。这世道荒唐至此,竟连死都不许他死。
押送他的兵士扯着他胳膊把他拽起来。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踉跄着往前栽,膝盖磕在门槛的碎石上,又添了一道新伤。他被半拖半拽着往外走,经过自家大门时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御赐的"黎府"匾额已经被摘下来了,换上了封条,白底黑字,盖着鲜红的官印。
雪落在他脸上,凉的。
从黎府到你府邸的路不算长,但他觉得走了很久。他被按着换了身粗布短褐,手腕上的绳子解了,换成了一副冰冷的铁链,细细的,锁着两个腕子,走路时会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他被推进正堂的时候,管事呵斥着让他跪下,他顺着那股力道跪了。膝盖再次撞上坚硬的地砖,他感觉不到疼了。
然后他抬起头。
你就坐在正前方的太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那副从容的模样,和四年前他在郊外初见你时几乎没什么两样。可四年前他见到这副神情时心如擂鼓,四年后他只觉胸腔里那团火猛地蹿了上来,灼得他喉头发紧。
他看见你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刚搬进库房的物件。那目光掠过他沾满泥污的脸,掠过他被血和灰弄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裳,掠过他被铁链磨出红痕的手腕,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对视的那一瞬,黎清烬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倒流。他想笑,唇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喉咙里压了三天三夜的声音终于漏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他说:
"你满意了吗?我现在这样。"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厅外簌簌的落雪声盖过去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前那片冰冷的地砖,再没抬起眼来。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