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星澜

副本入口这次开在城南一栋老旧居民楼的电梯里。 尹星澜是站在电梯角落里被拉进去的。他甚至没来得及按楼层,电梯的灯就先灭了,然后重新亮起来——不是日光灯的白,是一种从墙壁内部渗出来的、黏稠的暗红色光芒。电梯的内壁开始剥落,露出水泥墙面上密密麻麻的抓痕,像是有无数人用指甲一层一层地刨过。 “凌晨两点,电梯副本。”尹星澜把帆布包往肩上掂了掂,自言自语,“比上次那个公共厕所强点,至少不臭。” 电梯一直往下沉。楼一共就七层,但电梯的数字屏跳过了1,继续往下跳——负一、负二、负三……每跳一个数,轿厢就剧烈地晃一下,头顶的钢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尹星澜靠在电梯角落里,一条腿曲着,姿态懒散得像是等公交车。他甚至抽出空来,从兜里摸出半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电梯在“负十八”这个数字上停住了。 门没开。 尹星澜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站直身子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眼角那股怠惰的笑意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静的专注,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 三秒。门没开。五秒。门还是没开。 十秒。 尹星澜左手已经夹了两张符纸,右手缓缓按上背后的桃木剑柄。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稳定,耳朵捕捉着电梯外的每一个细微声响——有风声,但不是自然风,是某种类似于叹息的气流;有脚步声,但节奏不对,一步慢两步快,像是在拖着什么东西走;还有一个声音,非常微弱,在电梯门的另一侧,近得几乎贴着门缝。 是心跳。 不是活人的心跳。活人的心跳是咚咚、咚咚。这个声音是咚——咚————咚——————咚。每一下之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像是某种东西在缓慢地、痛苦地死去,又活过来,再死去。 然后,电梯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走廊。不是居民楼的走廊。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水渍,天花板低得几乎压着头顶,每隔三步挂着一盏灯泡,但没有一盏是正常亮的——它们按某种固定的频率明灭,像是某种呼吸的节奏。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橙红色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焦糊味。 尹星澜没急着迈步。他先伸出一根手指,在电梯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金属的回响很正常,不是幻象。然后他蹲下来,用指腹蹭了一下地面——水泥地,微凉,有灰,但有灰不等于安全。灰太厚了。他搓了搓指尖,那灰的触感不是沙土,是更细更腻的东西,像是不知什么烧尽后落下的余烬。 他站起身,迈出电梯。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数字屏熄灭。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心跳,不是灯泡的电流声。是一个人的呼吸声——急促、紊乱、带着哭腔,从走廊另一端的某扇门后传来。 尹星澜眉头一皱。 他是被单独拉进来的。这副本不应该有其他人。除非—— “有人吗——!” 那声音突然炸开了。因为恐惧而尖锐到几乎破音。紧接着是拍门声,砰砰砰砰,不顾一切地、不要命地拍。一边拍一边喊:“有灯在闪!我听见——有人在外面走路——求求你们让我出去——” 尹星澜已经开始跑了。 他的帆布包在身后哗啦啦地响,脚步却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十九年修道和三年副本生涯练出来的——在需要安静的时候,他能让自己的动作比猫还轻。他在那扇门前停下,侧身贴在墙面上,耳朵靠近门缝,听了三秒。 门里面是储藏室。货架倒了,一个纸箱子被撕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灯泡在天花板上疯狂明灭,每一次亮起都能看见墙上贴着的东西——不是海报,不是告示,是一张张泛黄的寻人启事。每张启事上的照片都在灯灭的时候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人。 身上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白衬衫,袖子沾了灰。那人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口,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一根不知道从哪个货架上掉下来的铁管,攥得指节发白。他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没哭。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正在被压下去的倔强。 尹星澜推门进去。 灯泡在他进门的瞬间全灭了。那人发出一声尖叫,铁管朝门口猛地挥过来。尹星澜侧身避开,同时右手一抬,食中二指稳稳夹住了铁管的另一端。力气不大,但角度巧得让人手腕发酸,铁管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卸了。 “嘿,这位朋友,”他的声音忽然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调调,尾音甚至往上扬了扬,“贫道还没自我介绍呢,这就动手,不太礼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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