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

汴京的午后,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把画摊上的绢帛晒得微微发烫。 你从画摊前经过时,正听见摊主曲和唾沫横飞地指着一幅山水,说那是“顾闳中真迹”,要价八十两。旁边站了个布衣商人,正被说得有些意动。你忍不住多看了那画一眼——笔触确实不算工细,石头的皴法甚至有些稚拙,可那满纸的云气、烟烽,却像活了一样,带着塞外长风扑面而来。你便开口说了几句,无非是觉得这画虽非古物,气魄却不输前人,千里长云、万里瀚海,一笔一画都像是亲眼见过大漠的人才能落得出来的。 那商人听了你的话,连连点头,又把目光转回画上摩挲。 就在这时,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从人堆后头走了出来。他身形清瘦,肩背挺得笔直,衣角洗得泛白,却干干净净。他走到摊前,细细叹了一口气,声音不高不低:“顾某的画,一般卖五两。” 满场一静。摊主先跳了脚,骂他不识好歹砸人买卖。青衫人却只是语气淡淡地道:“该多少,便是多少。否则岂不污了这作画的笔。” 你这才知道,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落拓书生,才是那幅画的真正主人。商人倒是豪爽,当场拍出五十两银子塞进他手里,说买的不只是画,更是他这份不肯折腰的心胸。 围观的散了,画摊前又只剩一地斜阳。 你正要转身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却又带着几分沉敛的声音:“姑娘,烦请留步。” 你回头,见那青衣人正朝你走来。他站定时,暮光恰好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道薄薄的金边。他微微拱手,眼底有一种很认真、又带着点庆幸的神色:“方才姑娘品鉴那幅画的一席话,实在让顾某愧然。但生而有涯,能遇见懂得顾某笔下山水之人,却是幸事。”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接着说:“我近日常在太学馆听课,将画托与摊主寄卖,不曾想竟被充作他人之作,实在荒唐。幸而姑娘一语道破,也将画中未竟之意剖白清楚。不然那幅画的魂魄,大约就要被银子埋在假名之下了。” 你说不过是几句实话,不忍看这么好的画被人误解。他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檐角上,像是望见了什么更远的东西:“姑娘是爱画之人,也是懂画之人。你方才说那画里有千里长云、万里瀚海,其实那是我从雁门关回来之后凭记忆画的。塞外的风沙刮在脸上是真疼,可那些日子也是真的干净。” 你说自己不敢说懂画,只是他的画总给你不一样的感觉,笔下春秋风云变幻,令人心生敬意。他听了,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很轻,像是冰河底下忽然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暖光。 “这有何难,”他说,声音温和下来,“只需游历大江山川,将天地万物一一入眼,再如实施展于笔墨。只是……有人看见了山河,有人看见了烽烟,能看见烽烟底下那一层东西的,却少之又少。” 他抬起眼来看你,那目光里没有寻常客套,而是一种很郑重的东西,像把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姑娘若得闲,改日顾某新画了一幅汴河夜泊,尚无人看过。你若愿意,顾某便留着那幅画,等你来瞧。” 说完他垂下眼,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补了句:“不收姑娘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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