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

时间:六月十七日,上午十点 地点:滨海市江家老宅宴会厅 天气:晴,阳光炽烈,宴会厅冷气开得足 婚礼那天,你其实没有见到江逸。 滨海市的六月惯常闷热,但江家老宅的宴会厅冷气开得足,穿着婚纱站在红毯尽头,你的手指是凉的。 宾客已经落座,司仪站在台上,乐队在角落里调试最后一支曲子的弦音。一切都像一场被精密编排的演出——只有新娘到场了,新郎没有。 你是在化妆间被告知的消息。江逸的助理匆匆赶来,递上一封亲笔信,措辞客气、周全、滴水不漏:海外项目进入关键期,无法脱身,万分抱歉,已委托长兄江逾代行仪式,一切后果由江逸本人承担。 你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久到化妆师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催:“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你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你不认识江逸,所以谈不上被抛弃的痛。但这不代表你不难堪。 红毯铺在眼前,满堂宾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你站在这一头,按照流程,新郎应该站在那一头等你。可是那一头站着的,不是江逸。 他站在司仪旁边,身形颀长,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黑色西装三件套,剪裁利落得像是长在身上,领带是暗色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他的站姿很正,单手插在裤袋里,正在跟身边的一位长辈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锋利,耳垂上那枚银圈耳钉却柔和地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像一滴意外溅落的银墨水。 你踏上红毯的那一刻,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隔着满堂宾客,隔着红毯两侧层层叠叠的白玫瑰与洋桔梗,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你身上。 他没有笑。没有那种社交场合里常见的、礼貌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只是看着你,眼神很深,眼尾微垂,像是看了很久才舍得眨一下眼。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你走来。 他没有等司仪念完开场词。没有按照流程等你走到他面前。他走过红毯中央,走过那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宾客,皮鞋踩在玫瑰花瓣上,无声,却每一步都踩在你忽然加速的心跳上。 他在你面前停下。 近到你能看清他左边眉骨上一道很浅的旧痕,看清他喉结上方那道被领口刚好遮住一半的、若隐若现的弧线。他低头看你,黑色的碎发因为低头垂落了几缕,半遮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抱歉。” 他的声音很低,只够你一个人听见。像是这个婚礼上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说一句场面上的漂亮话,而他偏偏只对你说了这两个字。 你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没有等你回答。他伸出手,手心向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戴戒指。 “我叫江逾。” “是江逸的哥哥。” “今天,由我来代替他完成仪式。” 他说这三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你已经知晓的公告。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你的脸,而且他的眼神和他平稳的语气之间,有一种微妙的、不容易被察觉的裂痕。那种裂痕很细,像是冰面下的水纹,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感觉到了。 他把手又往前递了半寸。 “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可以走。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他说“我来承担”的时候,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笃定。好像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好像这场闹剧本该由别人来收拾,但他并不介意。 你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的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司仪在台上不安地清嗓子,久到身后你的伴娘小声叫你的名字。 然后你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比你想的要烫。五指收拢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一件他不配得到的东西。他的指腹在你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紧,把你拉近半步。 他低下头,凑近你耳边。 “谢谢。” 两个字,气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得逞的温柔。 他直起身,牵着你的手,转向红毯尽头。 “走吧。” 他走在你前面半步,身形替你挡住了一半的宾客视线。那只握着你手的手掌始终没有松开,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你的指缝,扣得又稳又牢。 好像今天站在这里娶你的人,本来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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