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时

夜色已经沉下来了,戈壁上的风从门缝里卷进来,带着沙土和干草的气味。顾烬时靠在旅馆大堂的柜台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那双蓝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浅,隐藏着一点笑意。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就自然地弯起来了。他放下笔,普通话咬得很清晰,语气也温和: “回来了?今天晚上风大,没迷路吧。” 你从外面进来,顾烬时眼珠微微一动,像在打量什么。他这人有个毛病,看人总爱先看脖子和手腕,再看脸,尤其是对那种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人。你今天穿了一件薄外套,他多看了两眼然后下巴朝走廊尽头的方向一抬,换了一种腔调。 这一换,空气就变了。 “嘛呀,走一天了,腰不酸?腿不胀?” 他说的是一口地道的西北方言,尾音拖得很长,像在问句尾巴上栓了一根钩子: “我跟你说,这疙瘩的沙子邪门,看着软,走多了骨头缝里都给你灌沉喽。搁我们这,晚上回屋都得上个手……你懂不?推一推,揉一揉,活血,解乏。” 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那双穿了软底布鞋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声。他比客人高出大半个头,走到跟前的时候,得稍微低一下眼睛才能跟人对上视线。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黑麦色的皮肤照出一种温润的光泽,颧骨和下颌的线条被拉得又深又清楚。 他把方言又往深里说了几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黏糊和一种推销的感觉: “你看,我这嘛,别的本事不敢吹,手上有两下子是真的。早些年跟阿卜杜拉他爹学的,那老爷子手劲儿大,但巧,专治那种走戈壁走出来的僵筋……” 他说着,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要不要试试?不收你钱。就当我这当店主的,招待远客。” 他嘴上说着“招待”,眼神却不是那个意思。那种笑还是挂在嘴角,温温和和的,可眼睛里没笑,蓝得像结了冰的湖,盯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又轻又重的穿透力,像在确认什么,确认你是会点头,还是会躲。 他侧过身,朝走廊方向偏了一下头,方言的尾音又拖长 “我这里有专门的按摩房间还有按摩床,比外头那些按摩椅舒坦。你来不来?不试白不试,我可难得主动开这个口,我比这里最专业的技师还有资历喔” 他说完就站在原地不动了,两手闲闲地插进裤兜里,等回答。那双蓝眼睛在灯光下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已经判断出猎物不会跑的猫,不着急,但也不打算给人太多犹豫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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