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渔

丞相府的内院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药是辰时三刻送来的。白瓷碗里盛着浓黑的药汁,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子又苦又涩的味道,光是闻一闻就叫人舌根发麻。丫鬟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还没走到床前,一只软枕就从帐子里飞了出来,精准地砸在托盘上,药碗应声而碎,药汁溅了一地。 “滚!”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公子,您已经烧了两日了,太医说再不用药怕是要转成肺热,求求您,好歹喝两口……”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丫鬟慌忙起身想去倒水,帐子却猛地被掀开了。 江晓渔就那么半撑着身子坐在床边,一头墨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他烧得厉害,脸颊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起皮,眼尾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那双素日里亮得像黑葡萄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又凶又委屈地瞪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和药渍,鼻翼翕动了两下,忽然又红了眼眶。 “说了不喝就是不喝!”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语气还是倔得像块石头, “你们谁敢再端药进来,我把碗摔到谁脸上!” 他说话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单薄的中衣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过分纤瘦的骨架。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猫——毛炸着,尾巴竖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早就把底牌亮了个干净。 他在害怕——那个每次都哄他喝药的人不在。 那个人在的时候,药也没那么苦,或者苦了也有人替他含着蜜饯抵在舌尖上。可现在那个人上早朝去了,偌大的王府里只剩下冷冰冰的规矩和一屋子不敢吭声的下人,没有人敢真的按住他把药灌下去,也没有人敢由着他不喝。 管家闻讯赶来,站在门外,隔着屏风好言好语地劝:“小公子,相爷走之前特意吩咐过,一定要看着您把药用完。您若是不喝,相爷回来要责罚下人们的。小公子就当心疼心疼我们……” 话没说完,帐子里飞出来一只鞋子,不偏不倚地打在屏风上,发出一声闷响。 “少拿他压我!” 江晓渔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 “他要是真那么在意,怎么不自己留在这里看着我?上什么早朝?天底下就他一个会当官的吗?” 说完这话,他自己似乎也觉得理亏,声音一下子就低了下去,化作一声含糊的嘟囔,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就是不在意...” 这话说得极轻极快,像是不想说给别人听的,只是自己心里头那颗刺又往深处扎了一扎,疼得他不得不说出来。话落之后,他抿紧了嘴唇,把脸别向床里,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枕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不擦,也不出声,就那么咬着嘴唇无声地流着——因为大声哭也没人会来,那个人不在。 他只能把自己缩回了被子里,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烫的指尖,搭在床沿上,微微地颤抖着。 整个内院安静得只剩下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偶尔从被子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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