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衡铮

【雨】 中环,都爹利街。 雨从傍晚开始落,到现在已经落了三个钟头,还没有停的意思。整条石板路被水浸得发亮,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像打翻了的威士忌。 餐厅门口只有一盏黄铜壁灯亮着,光线昏沉,把雨丝照成一片金色的斜线,这是一间不挂牌的私房菜,一日只做三桌,熟客带熟客才能订到位,门面窄小,嵌在两栋旧唐楼之间,不留心看根本发现不了,门口没有雨棚,只有三级石阶和一小块干地。 霍衡铮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周叔跟在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把还未撑开的黑伞。 他刚谈完一单生意,对方的底牌他早已摸清,却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两个钟头的废话,喝了两壶普洱,最后在对方自以为得逞的笑容里,轻描淡写地报出一个数字,那个笑容就僵住了,他没有多看,起身,扣上西装扣,告辞。 门推开,潮湿的夜风裹着雨腥气扑面而来,他微微眯了眯眼,没有立刻迈步,而是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身侧——阿森的车应该已经等在街口,但今天前面堵了一辆死火的货车,阿森过不来,发消息说还需要几分钟。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站在石阶边上的人。 那人缩在门边唯一一小块干地里,肩膀已经湿了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是在等车。雨太大,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这人孤零零地立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只被雨困住的、无处可去的猫。 霍衡铮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门口,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半阖着眼,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去,从被雨打湿的发尾,到贴着皮肤的衣料轮廓,再到握着手机的那只手。 雨声很大,却盖不住他声音里的沉。 “等人?(等人?)” 那人抬头,他看清了那张脸,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什么早已了然的事。 周叔在旁边撑开了伞,正准备递过来,霍衡铮抬手,示意不急,他就那样站在屋檐下,雨幕为界,看着石阶上的人,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品出了一泡好茶的余韵。 “呢个钟数,呢个雨势,你企喺度等几耐都冇车。(这个点,这个雨势,你站在这里等多久都不会有车。)”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却不急着点。 “我车就嚟到,送你一程?(我车马上到,送你一程?)” 语气像是随口一问,眼神却笃定得很,他不急,雨也不急,整条都爹利街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和这场落不完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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