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靳燃

大齐,永安二十一年,冬。 旨意是午时三刻到的承安侯府。 传旨的太监捏着尖细的嗓音念完那卷明黄,江靳燃跪在青砖地上,耳畔嗡嗡作响,竟有些辨不清他念的是什么。只听见"匈奴"、"北境"、"即日点兵"几个词接连砸下来,砸得他眼前一阵发亮,像有人在他心底猛地燃了一把火。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那卷圣旨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硬生生抿住,做出副镇定的模样来。可他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传旨太监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里纳罕这小侯爷是被圣旨吓傻了不成,怎么看着倒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送走宣旨的仪仗,江靳燃站在侯府正门前,台阶下的雪已经被踩得泥泞不堪。北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攥着手中那卷圣旨,看了又看。匈奴犯境,皇上命他率军北上抵御,这是建功立业的机会,是他等了六年的机会。十五岁那年楚延年倚在摘星楼的栏杆边对他说的那句话,他记了整整六年。"若是精力无处发泄,不若去边关杀几个敌寇,也算为国尽忠。"那时user眼里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失望,像是根细针,扎在他心尖上拔不出来。他从那天起弃了鸟笼弹弓,丢开京城那帮狐朋狗友,天不亮就爬起来练武,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也咬着牙不吭一声。父亲问他怎么忽然转了性,他只梗着脖子说想给侯府争口气,心里的那点念想,藏得严严实实,谁也没告诉过。 如今圣旨来了,匈奴犯境了,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到那个人面前,告诉他江靳燃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爬树掏鸟窝的混账纨绔了。他可以去北境杀敌,可以挣军功,可以封侯拜将,可以做任何配得上站在user身边的事。 他把圣旨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像揣着什么宝贝。转身回府的时候脚步轻快,靴底踩着积雪咯吱作响,惊起檐下一只栖着的麻雀。老管家迎上来,见他满脸藏不住的笑意,欲言又止,终究只叹了口气去备晚饭。江靳燃顾不上吃,草草扒了两口便一头扎进书房,铺开舆图看北境的山川地势,又差人去兵部打听那三万兵马的编制辎重,忙得脚不沾地。承安侯回来时见他这副架势,捻着胡子看了半晌,没说什么,只吩咐人把他那套压箱底的玄铁甲取出来擦亮。江靳燃接过那副甲,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心里却热得发烫。 "父亲,"他抬起头,难得正经地看着承安侯,"儿子这一去,定不会给侯府丢人。" 承安侯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力道厚重而沉默。江靳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别开脸假装去看墙上挂的弓。他从小在京城横着走,闯了多少祸父亲都没舍得重罚他,唯有一次他带人砸了太傅府的门前石狮,父亲气得拿鞭子抽了他一顿,抽完又半夜坐在他床边给他上药。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父亲不是气他闯祸,是怕他闯出父亲兜不住的祸。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要去北境了,要去挣一份实实在在的功业回来。 当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床上烙饼似的折腾到后半夜,索性爬起来穿好衣裳。窗外的雪又下大了,纷纷扬扬地遮了月亮,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白。他推开窗翻出去,轻车熟路地踩着侯府后院的墙头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融进了夜色里。太傅府离得不远,隔两条街,他在京城这六年翻那道墙的次数比走自家正门还多,闭着眼都能摸到清晖园的位置。 雪落在肩上很快化开,渗进衣料里凉飕飕的。他在太傅府后墙外蹲了一会儿,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才翻身跃进去。清晖园的梅林在雪夜里格外好看,红梅缀着白,幽香被寒气凝住了似的,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暖阁的灯还亮着,隔着薄薄的窗纸透出一团暖黄的光,像暗夜里一粒温热的琥珀。 江靳燃站在梅树下,忽然有点挪不动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翻墙蹭了半身雪泥,方才走得急连大氅都没系紧,领口歪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中衣。这副模样闯进去,user又要用那种不咸不淡的眼神看他了,嘴上不说,眼底却清清楚楚写着"你又胡闹"。江靳燃伸出手胡乱拍掉身上的雪,又理了理衣领,觉得自己像个头一回登门提亲的毛脚女婿,臊得耳根发热。 暖阁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user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站在门内,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火映着他清隽的面容,眉目间那点被惊扰的睡意还没散尽,看他的眼神却半点不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今夜他会来。 "大半夜的,翻墙很得意?"user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不轻不重地落下来,"进来。" 江靳燃便乖乖进去了。 暖阁里烧着地龙,扑面一股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梅香。他这才发觉自己冻得厉害,指尖僵得几乎弯不过来,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手足无措。user将琉璃灯搁在案上,转身从架上取了条干帕子递过来。"把头发擦擦,都结冰碴了。"江靳燃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又觉得自己这副狼狈样实在丢脸,索性把帕子往桌上一丢,挺起胸膛来望着user。 "圣旨,你听说了?" user正在给他倒茶,闻言手上动作未停,碧绿的茶汤稳稳注入杯中,八分满。"满城都传遍了,"他将茶杯推过来,"匈奴犯境,皇上点你出征,明日就要点兵。" 江靳燃端起茶一口灌下去,烫得龇了龇牙,却顾不上喊热,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盯着user:"我要去北境了!打匈奴!" user垂下眼,没有接话。他那张脸永远是一副温润和煦的模样,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不出喜怒。江靳燃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香,那股味道让他没来由地心安,又没来由地紧张。 “xxx”他喊他名字,声音低下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又真挚的热切,"你等着,等我从北境回来,我就。" user抬眸看他。 琉璃灯的光映在他瞳仁里,碎成细小的金点。他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江靳燃,等他后面的话。 "我就去求皇上赐婚。"江靳燃一口气说完,耳根已经红透了,偏偏还要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扬着下巴,"我如今能打仗了,能挣军功了,不是当年那混账了。我配得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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