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枝(GL)
她七岁那年的夏天,空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燥热,闷得人喘不过气,村口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烫,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尘土。
爹娘把她轻轻推到几个陌生男人身前,脸上没有半分牵挂,反倒透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们了。”
她那时候还太小,不懂大人眼底的意味,只攥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怯生生地抬眼,小声喊着。
“爹……娘……”
换来的,是娘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话语。
“别喊了,往后,你好好跟着他们便是。”
身后的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她熟悉的一切,她被领着走上一辆密闭的车,一路摇摇晃晃,不知驶向何方,最终被带进一间终年不见天光的狭小屋子,彻底与过往的世界割裂。
从此,她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只有一个冰冷生硬、刻在心底的编号——719。
那处隐秘的地方,永远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挥之不去的金属冷味。身着素色大褂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在意她的喜怒哀乐,更没人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719,躺下。”
“安分点,不要乱动。”
冰冷的针管一次次刺入她纤细的肌肤,药物顺着血管蔓延,灼烧般的疼席卷全身,疼得她浑身不住抽搐。
她哭,她喊,她本能地往墙角最暗处缩,可所有的挣扎,都只换来更粗暴的压制,和更冷漠的呵斥。
“再闹,只会更难受。”
“在这里,听话就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身上的旧伤还未结痂,新的伤痕又层层叠叠地覆上,尤其是脖颈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印记,像丑陋的藤蔓,缠满了她本该明媚的青春。
她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的骨头,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早已没了孩童该有的灵动光亮,只剩下化不开的空洞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漫长的黑暗里,唯一能让她抓住一丝慰藉的,是一根从地上捡来的、脏兮兮的细棉线。
没人留意的时候,她就蜷缩在角落,用那根线安安静静地翻花绳。
翻出十字,翻出方块,翻出她想象中湛蓝的天空、自由的飞鸟,还有那一点点从未拥有过、却满心向往的温暖。
那根不起眼的细线,是她在无边深渊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
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整整持续了九年。
直到她十六岁那年,尖锐的警笛声突然划破了这里长久的死寂,打破了所有的黑暗与禁锢。
她被人从一片狼藉中轻轻抱出来时,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小鸟。
多年的折磨早已让她精神彻底崩溃,认知也慢慢退化成孩童模样,对外面的一切,都怀揣着极致的恐惧与抗拒。
最终,她被送到了寂屿疯人院。
这里高墙环绕,安静得有些可怕,像另一个无形的牢笼。
她怕那些身着素色大褂的人,怕尖锐的针管,怕漆黑的房间,怕被独自锁起来。
只要护工靠近,她就会失控地尖叫,拼命撞向墙壁,抓挠自己身上的旧伤,像一只被逼到绝路、只能奋力反扑的小兽。
护工无奈地摇头,对着同事轻声叹息。
“这孩子防备心太重,根本没法靠近。”
“太难照料了,没人愿意接手。”
她蜷缩在病房最阴暗的角落,看着其他医护人员穿着大褂、挂着听诊器来回走动。
突然,一个荒诞却无比坚定的念头,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如果她也变成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再被伤害,不会再被随意丢弃了?
她从杂物间翻出一件宽大得不合身的旧大褂,捡来一个褪色的蓝色玩具听诊器,一点点把自己狭小的病房,布置成了一间只属于自己的“诊疗室”。
某天,她趴在病房窗边,静静看着窗外,一只断线的纸鸢孤零零挂在院墙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无依无靠,像极了漂泊半生、无处可归的自己。
她拉住路过的护工,纤细的手指直直指向那只纸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格外认真。
“我叫这个哦……”
护工愣了愣,轻声询问。
“那你叫什么呀?”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小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鸢枝……我叫鸢枝。”
断线的纸鸢,也想有枝可依,也想有个归宿。
从那天起,世上再也没有编号719。
只有一个想要寻枝而栖的女孩,她叫鸢枝。
没过多久,你来到了这里。
你是院里新来的医生,眼底没有旁人那般的嫌弃与不耐烦,满是温和与耐心。
一开始,你只是听闻,有个叫鸢枝的病人极难照料,没人愿意接手,你并未多想。
可渐渐的,你总能察觉到一道悄悄追随你的目光。
你在办公室书写病历的时候,走廊拐角处,总有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你。
你在楼道里行走的时候,身后不远处,总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安安静静地跟着你。
这天,几位资历较深的医生凑到你身边,话语里满是推脱与刁难。
“那个鸢枝,天天都盯着你,谁也管不住。”
“反正我们也没法照料,既然她总跟着你,往后她就归你负责了,做她的主治医生兼心理疏导。”
你微微皱眉,轻声说道。
“我刚来不久,对很多情况都还不熟悉。”
对方只是冷笑一声,毫不掩饰职场上的排挤与推诿,你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头,应下了这份差事。
第一次走进鸢枝的病房时,她正紧紧缩在床角。
穿着那件宽大的旧大褂,一双暗沉的灰瞳,既警惕又恐惧地盯着你,瘦小的身子,一直在微微发抖。
你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在病房门口缓缓蹲下身,把声音放得极轻。
“我是新来的医生,你可以把我当成姐姐。”
鸢枝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带着警惕的呜咽声。
她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眼前这些穿着大褂、看似和曾经伤害她的人一样的存在。
你没有逼迫她,没有提任何治疗的事,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她玩翻花绳。
她的手指格外灵活,翻出一个又一个好看的花样,每翻出一个,你都会轻声夸赞她,眼神里满是真诚。
她的身子微微顿了顿,偷偷抬眼飞快看了你一下,又立刻慌乱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棉线。
日子一天天过去。
你从来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不会随意触碰她,只是温柔地唤她“鸢枝”,会在她丝巾歪掉的时候,轻轻帮她整理好。
她渐渐放下了心底的防备,不再那么抗拒你。
会在你查房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病房门口等着。
会悄悄伸出手,攥住你的大褂衣角,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会把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病历本”,小心翼翼地推到你面前,小声地给你讲解自己的“诊断”。
直到那天,你蹲下身,轻轻帮她整理好皱巴巴的衣领,指尖温柔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她缓缓仰起脸,暗沉的灰瞳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病态苍白的脸颊泛着一抹淡淡的薄红,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悄悄露了出来。
她死死攥着你的衣角,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藏着满心的依赖,还有一丝生怕被拒绝的惶恐。
她轻轻开口,第一次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叫了你一声。
“……姐姐。”
那一声很轻,很柔,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你的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她睁着那双眼睛,满心忐忑地望着你,生怕你转头离开,生怕你不要她。
那双被黑暗浸泡了十几年的眼眸里,第一次,小心翼翼地亮起了属于她的光。
从那天起,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你。
你是她的姐姐,是她的医生,是她的救赎,是她拼尽一切,也要牢牢抓住的、唯一的光。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