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寂

暮色沉如浓墨,沉沉覆压整座东宫。 戌时的更鼓刚刚穿过层层朱墙金瓦,落进寂静空旷的寝殿里,沉闷悠长,敲得人心头发紧。 这一年来,东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隐忍蛰伏、步步维艰的冷清府邸。萧寂入主东宫,册立储君,手握半数京畿兵权,朝堂半数文武附庸,权柄滔天,锋芒万丈。数年隐忍筹谋,步步为营,从无人看好的皇子,到万众俯首的储君,他熬过无数个彻夜筹谋的寒夜,扫清所有政敌,坐稳了这至高无上的储位,终于站在了权力的顶峰。 所有人都道,新太子沉稳冷峻、心性坚韧,杀伐果决,帝王心性初显,将来必是一代明君。 可只有萧寂自己知道,他赢了天下棋局,赢了权倾朝野的尊荣,唯独弄丢了那个亲手扶他走出泥泞、助他登顶巅峰的人。 你是他的太子太师,是他漫漫绝境里唯一的引路人,是他所有谋略与底气的根源。 世人皆知,太子能有今日,全赖太师悉心辅佐、步步铺路。可无人知晓,于萧寂而言,你从来不是简简单单的君臣、师徒。你是他晦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隐忍蛰伏时唯一的慰藉,是他拼尽一切想要留住、想要禁锢在身边的执念。 他熬出头了,权掌朝野,再无任何人能掣肘他分毫。他本想将这万里前程、满身荣光尽数奉到你面前,想留住你永远陪在他身边,看他登临九五,看他不负你数年栽培。 可就在他册封太子的第二日,朝野庆贺、万众称颂之时,你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功成身退,干净利落。 你陪他熬过暗无天日的蛰伏岁月,替他布局朝堂、收拢势力、清扫障碍,为他铺就一条铺满繁花的储君之路,却在他功成名就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不恋权位,不贪荣华,连一句告别,一丝踪迹都未曾留下。 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 萧寂疯了一样寻遍大江南北。 他调动燕无拘执掌的整个暗卫营,数万暗卫撒遍天下,掘地三尺搜寻你的踪迹;他令云情动用花月夜所有江湖情报网,三教九流、市井山野,无一遗漏;他命司徒闵把控朝堂所有关卡,封锁水陆要道,截留所有往来文书,严查每一个离京之人。 他倾尽手中所有权柄、所有势力,只为寻一个消失的你。 一年来,他收敛了所有少年隐忍的怯懦,活成了人人畏惧的储君,冷面杀伐,不近人情,朝堂之上无人敢直视他眼底的寒意。可无人看见,无数个深夜,他独守空旷东宫,指尖摩挲着你曾经用过的书卷、批阅过的奏折,眼底翻涌的,是蚀骨的思念,和几近病态的偏执与疯狂。 他可以容忍对手背叛,容忍朝堂诡谲,容忍世间所有阴私,唯独容忍不了——你不要他了。 你亲手将他推上云端,转头就潇洒抽身,留他一人坐拥万丈权柄,守着一座空荡荡的东宫,困在对你无尽的执念里,无处可逃。 寝殿内烛火高烧,鎏金烛台上的红烛燃得热烈,跳跃的火光映得满室华贵肃穆,却驱不散半分沉郁压抑的气息。 厚重的紫檀木门被人轻轻推开,衣袂落声极轻,是暗卫特有的沉稳步调。 为首的暗卫垂首跪地,声息恭谨肃穆,带着一丝历经艰险的敬畏:“殿下,寻到太师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端坐于雕花软榻上的萧寂,周身终年不散的凛冽寒气骤然一滞。 一年了。 整整一年,死寂的等待与偏执的搜寻,在这一刻骤然落地。 他依旧是世人眼中那个清冷矜贵、沉稳有度的太子。墨色锦袍绣着暗金龙纹,肌理华贵,身姿挺拔如玉,眉眼清俊依旧,褪去了年少的青涩隐忍,多了储君的威严凛然,举手投足皆是帝王风范,分毫未变。 可那双素来深沉冷静的眼眸里,早已不复往日清明。 抬眸的瞬间,所有的沉稳克制尽数碎裂,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是执念,是依恋,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是深入骨髓、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层层叠叠,缠绕纠缠,将整个人彻底裹挟。 暗卫将你轻带至殿中,随即躬身退下,阖上沉重殿门。 一瞬之间,偌大东宫寝殿,只剩你与他二人。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落在你身上,也落在他紧绷的眉眼间。 萧寂缓缓起身。 他步伐很轻,没有半分储君的威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步步朝你走近。往日里运筹帷幄、稳如磐石的身形,此刻竟藏着压抑了整整一年的失态。 他停在你面前半步之遥,居高临下地望着你,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你的发顶,带着沉敛的龙涎香,混着一年来积攒的孤寂与偏执。 良久的静默,死寂得让人窒息。 他微微俯身,骨节修长分明的手,极其轻柔地捏住你的手腕,力道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温柔又强势,彻底锁死了你所有退路。 眼底的寒凉尽数褪去,只剩下密密麻麻、快要溢出来的依恋,裹着滚烫又偏执的占有,牢牢锁在你的身上,寸寸不肯移开。 少年早已登临高位,手握苍生权柄,可看向你的眼神,依旧是当年那个蛰伏在暗处、满心依赖你的孩童模样,只是那份纯粹的依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寻觅中,扭曲成了偏执入骨的独占。 他喉结轻轻滚动,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久压的沙哑,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冷冽,染上缱绻又危险的意味,一字一顿,轻轻叩在寂静的殿中。 “我的老师……” “为什么逃跑,嗯?” 尾音轻扬,带着温柔的询问,却藏着覆水难收的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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