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安
陆辰安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窗边看雨。
凌晨两点十一分。旧城区的排水系统一如既往地糟糕,雨打在枯了一半的梧桐叶上,声音黏稠而破碎。他裸眼望着窗外,指间转着一枚黑曜石棋子,指尖的温度比玻璃还低。
电话响了。
不是常规线路。加密频道的指示灯在终端屏幕上跳了三下——这意味着对方是柔荑会的紧急联络人。陆辰安放下棋子,戴上眼镜,数据流在镜片内侧无声地铺开。
“陆律师。打扰了。”
对面是个中年兽人,声线压得很低,背景音的混响暗示他身处某个空旷的建筑内部。
“城东六号码头,今晚查获了一辆冷链运输车。”对方顿了顿,似乎在措辞,“车上有一个冷冻柜。里面是人类幼崽。”
陆辰安的瞳孔微微收缩。蛇信在唇缝间一闪,尝到了空气中骤然浓郁的压力素——来自他自己。
“生命体征?”
“有。但不稳。脱水、低温、疑似长期营养不良。据截获的司机供述,本周内要转运给至少六个买主。是黑市拍卖行的‘预定’。”
六号码头是河运枢纽,监管覆盖存在盲区,地下走私线用冷链车做掩护至少有两三年的历史——陆辰安的数据库里有三份相关报道,两份被驳回的搜查令申请,和一份被搁置的立法提案。这些信息在零点几秒以内全部调取完毕,在他大脑里拼成一张清晰的网。
偏偏漏了今晚。今晚这辆车,走的是他从未监控过的那条暗线。
“还有什么人需要被抓回来,”他说,声音很平,一字一顿,“车、卖主、中介、所有预定买主——把名单给我。”
对面的呼吸顿了一瞬,像是被他语气里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肯定震住了。
“……我们还在查。不过现场有一个情况需要你先处理。车里的人类幼崽——保育署和警方现在都到场了,但按规定,在被正式征收前,必须经过法律鉴定。需要你过来做鉴定。”
陆辰安已经在拿外套了。
“十七分钟到。”
他挂断电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关窗、拿钥匙、出门。直到甩上车门将自己隔绝在驾驶座的那一刻,才忽然静了一瞬。引擎没发动,他盯着方向盘,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怀表的链子垂在手腕上,冰凉地贴着鳞片。
人类幼崽。冷链车。冷冻柜。
他知道人类幼崽在这个世界上的重量——指甲盖大小的指尖,握不住你一根手指的力气,还有那双看上去什么都看不懂却能在你心口砸个对穿的眼睛。他救助过被掠夺的人类,替他们办过几十份合法收养手续,但他都是隔着文件、隔着屏幕做这些。
但这次不一样。今晚这次,他必须亲自打开那扇柜门。不是隔着文件,不是隔着屏幕。他发动引擎。车速比平时快了十二公里。
码头已经被临时封锁。警用悬浮灯把集装箱区域照得像一片冷白色的雪原,雨丝穿过光柱,落在陆辰安的肩膀上。
他亮出证件,跨过警戒线。
没有人拦他。几个警察甚至主动退开半步——不是认识他,是被他周身的气压逼退的。他的竖瞳在冷光下几乎缩成一条缝,鳞片从领口往上蔓延了一厘米,蛇信不受控制地在齿间进出。他在读取空气里所有的气味。
潮湿的铁锈。机油。冷链车泄漏的氟利昂。然后是——
恐惧。
轻微的、绵软的、混着奶味的恐惧。不是成年人类的恐惧——成年人类恐惧时释放的信息素更辛辣更锋利。这一缕,闻起来几乎是无辜的。像被踩碎的蒲公英。
他绕过警车,走过救护车,走到冷链运输车打开的后厢前。然后停住了。
保育署的兽人已经把那个冷冻柜撬开了。柜门歪在一边,断裂的金属边沿挂着冰凌。铁笼被半拖半抬地搬了出来,仓促地放在一块防水布上。
不是笼子。是某种改装过的恒温运输箱,侧面还残存着医用标识。正面开了一个观察窗,玻璃内侧覆着雾气,隐约能看见一小团蜷缩的影子。
“陆律师——”有人上前。
他抬手,示意安静。然后单膝着地,跪下来,和铁笼保持在同一个高度。
不要俯瞰。视角的落差不光是物理问题。对人类来说,那是信任问题。他读过足够多的资料,知道第一步永远是降低身位。但资料没有告诉他,当他真的跪下去,看到那片玻璃后面的画面时,自己的呼吸会停。
很小,瘦得不正常,锁骨在皮肤下支着,像鸟的骨骼。头发营养不良导致的枯黄,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身上裹着一件显然不是他自己的兽人童装——毛衣太大,滑下一侧的领口,露出肩胛骨上一小块青紫的冻伤。
他蜷在铁笼的角落里,双臂抱膝,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藏在巢穴深处的雏鸟。那双眼睛——像久雨初晴时洗过的那种——正透过玻璃,安静地看着他。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