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元图
天没亮透,临江村已经醒了。
铁匠铺的炉火先亮起来,锤声叮当,震落草叶上的露水。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几个早起的妇人挎着竹篮往河边走,嘴里念叨着今年的桑蚕收成。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呵斥着趴回去,尾巴扫起一蓬细尘。
六岁的孟川蹲在院门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鸟。他画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飞不起来,可他画得很认真,连口水淌到下巴都没顾上擦。
灶台边,白念云正往竹篮里装馒头,指尖沾着面粉,落在粗布围裙上像下了场小雪。她停下手,侧耳听了听风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院角的鸡扑棱棱飞上墙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怪声。
“川儿,去叫你爹回来吃饭。”
孟川把树枝往地上一插,光着脚跑出去。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发凉,他踩过一片还沾着夜色的草叶,脚丫子上便挂了几点清亮的水珠。
村口田埂那头,孟大江正弯腰捆扎最后一垛麦子。他直起身擦汗时,粗布手巾搭在肩上,远远看见儿子跑来,脸上刚要露出笑,笑容却猛地僵住了。他扔下锄头,迈开大步往回跑,脚下踩碎了一株刚抽穗的野麦。
“爹——”
孟川还没喊完,天暗了。
那不是乌云。像有人把一盆墨泼在天上,墨汁还在往下淌,淌过树梢,淌过屋顶,淌到村子的每一个角落。风从四面八方挤进来,夹杂着腥甜的气息。
孟大江一把将孟川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碎。“别抬头。”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贴着他的耳朵,很沉,很稳,可孟川感觉到那只捂住他后脑的手在抖。
他还是抬了头。
母亲站在村子正中央。蓝布衫,瘦小的身子,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身后腾起的光把半边天都撑开了,白色的雾从她脚下漫开,漫过石桥,漫过祠堂,漫过每一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
那天之后,临江村没了。白念云也没了。
他活下来了。
后来,他发誓要让所有人都活下来。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