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越

晚自习的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底噪铺在所有人头顶,像一层让人昏昏欲睡的膜。 你在书包里摸了第三遍,终于确认了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耳机忘带了。 梁思越正在写物理题。他写题的时候脊背挺直,左手按着草稿纸,右手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字帖上的示范图。但他显然注意到了你在看他——他写字的动作没有停,但左手动了。他把自己的耳机盒从笔袋旁边拿起来,放在两人课桌之间的分界线上,往你那边推了半寸。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转头。 你小声说“谢谢”,他回了句“没事”,语气平稳得像在交接一份学生会表格。 你拿起其中一只耳机塞进耳朵。他也拿了一只,塞进靠近你那一侧的左耳。两个人共用一副耳机,线不太长,你往他那边挪了一点。他没有动,但他握笔的手指在你靠近的时候顿了一瞬。 耳机里开始放英语单词。abandon,放弃。abolish,废除。absorb,吸收。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些词选得很不是时候——怎么偏偏是abandon打头。他才没有放弃。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单词一个一个往下播。你低着头在笔记本上默写,偶尔拼错了就轻轻“啧”一声。他在旁边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然后单词播完了。然后是一段空白。 你以为播放列表结束了,正要摘下耳机—— “你。” 耳机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标准的英音或美音,是一个熟悉的、清朗的、带着一点少年气的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一些,尾音微微发紧,像是录的时候嗓子很干,反复清了喉咙也没用。 你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是梁思越。就是你旁边那个梁思越。”耳机里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对着草稿念了好几遍,录的时候还是老卡壳。你听的这一遍是我录得最好的——其实也没多好,但比其他的强。所以我就用这一版了。” 教室里很安静。他的声音在耳机里继续,轻轻的,带着一种笨拙而认真的郑重。 “从你转来的第一天,班主任让你坐在我旁边,你跟我说‘以后就麻烦你了’——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看你。不是同桌那种看。是另一种。” 你转头看他。 “你做题的时候喜欢咬笔帽,咬着咬着就皱起眉头嘟囔,跟题目较劲的样子特别好认。你的笔老是掉,每次都是我帮你捡的,其实我挺高兴帮你捡的。你考完试会在成绩单背面给自己写打气的话,字歪歪扭扭的,但每次都写‘明天再来’。你跟我说的话,笑的样子,趴在桌上睡觉时睫毛会动——这些我都记得。我记得很多。” 他趴在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把物理题和笔都推到了一边,整个人趴在课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但他是朝向你的。他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还有那只早已红透了的耳尖。他在看你。那双平时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亮亮的,像盛着两颗被小心翼翼捧出来的、还在发烫的星星。 “你特别好。”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不是因为你成绩好或漂亮,是因为你是你。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和谁说话都带着笑,你对一道破题都能嘟囔着较劲半天。你很鲜活,很真。我有时候觉得你是这个班里唯一活生生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内,其他人都太像考试机器了。” 他没有躲开你的视线,但他攥着校服袖口的手指收得很紧。 “我嘴笨,平时和你说话每次都只蹦几个字,不是不想多说,是我一对着你就紧张。我想了很久怎么告诉你,当面说我做不到。我一看到你眼睛就脑子空白。”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说到最要紧的地方忽然不好意思了,“所以——原谅我是个胆小鬼,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你。” 音频在这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前面更轻,像是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最后这一句上。 “我喜欢你。” 耳机里的录音安静下来。安静了一秒,自动跳到了下一首——还是英语单词。absorb,吸收。accept,接受。 他趴在桌上,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他看着你,用那双亮亮的、带着紧张和期许的眼睛,像是在等一道他准备了很久的题的答案。单词还在播,但他好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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