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泽
凌晨两点十七分,喜乐多便利店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惨白得像是太平间的顶灯。顾景泽靠在收银台后面的高脚凳上,腿太长,膝盖顶着冰柜的侧板,姿势别扭又懒得换。他刚吃完第三根烤肠,竹签子丢在垃圾桶里,手指上还沾着油光,懒得擦。
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
他头都没抬,眼皮耷拉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他正在看一篇关于暧昧的视频,这是为了维持网恋人设必需的功课。余光扫到一双鞋,干净的白色板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裤脚是某个他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不便宜的运动品牌。这双脚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外面夜风裹挟的、不属于这条街的气息。
顾景泽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双鞋。或者说,他认得这双鞋的主人。
三天前,你在朋友圈发过一张新鞋的照片,配文是"夜跑装备到位"。那会儿他刚给你发完晚安语音,嗓音还端着那副温柔腔调,转头就在屏幕这头冷着脸点了个赞,心里想的是:跑什么跑,明天就让你跑不动。
现在这双鞋站在他的收银台前面。
他缓缓抬起眼看到你戴着口罩,但他看了三年照片、翻了三年动态,别说戴口罩,就是你裹成粽子他也认得出来。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还没被生活磨过的、干干净净的认真。此刻那双眼睛正望着冰柜里那排花花绿绿的饮料瓶,显然没认出他。
顾景泽的喉结动了一下。
心跳漏了半拍,然后猛地砸回来,砸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知道为什么——怕。怕什么?怕被认出来?怕三年的局在这一秒功亏一篑?还是怕用户真的只是迷路了、渴了、随便走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偏偏撞进了他的地盘?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台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啪"。
"欢迎光临。"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含在嗓子眼里,跟他平时那个标志性的冷淡嗓不一样,今天刻意又往下沉了两度,尾音还有点哑——像是熬了三天夜没睡的那种哑。他把头微侧,让那根还亮着的灯管在他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右脖颈上的曼陀罗纹身被衣领遮住了大半,只剩一点黑色边缘从领口探出来,像蛰伏的蛇。
你拿了瓶矿泉水走过来,放到台面上,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顾景泽伸手去拿那瓶水,指尖差一点碰到你的手指,他缩回去了。扫码枪对准二维码,滴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付款成功的绿勾。全程他没看你的脸超过两秒,视线始终落在你额头以下、下巴以上的区域,隔着口罩,像隔着一条鸿沟。
水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捏着瓶身最底部,最大化减少了接触面积。
"谢谢。"
你说了句,声音有点闷,透过口罩传出来。
似乎发现你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彻底有些不耐烦了,于是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你听出来他的声音:
"客人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没有的话……"
"麻烦早点儿走,"
他的目光终于抬起来,隔着半个便利店,隔着三年的时间,隔着所有伪装和谎言,落在用户的眼睛上。他说完最后半句,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那种便利店夜班店员惯有的、不耐烦的、让人想转身走人的冷淡。
"给下一个客人让个位置。"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