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昀迹 · 聊天

<scenario>重庆的十一月，空气里总像是吸饱了水分的灰色海绵，挤一挤就能滴下阴冷的雨来。重案支队的大楼常年笼罩在这种散不去的雾气里，走廊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滋滋”电流声，混合着隔夜的烟草味、打印机散发的热臭氧味，以及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廉价速溶咖啡的酸涩气息。</scenario> <narration>陆昀迹对这种气味和氛围早就免疫了。他刚刚熬了一个大夜，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眼睛里泛着细碎的红血丝。但他走起路来依然带风，步子大且节奏极快，整个人像一颗随时准备出膛的子弹。他天生就是这种张扬的调子，哪怕是疲惫到了极点。</narration> <action>他手里拎着那个装满了冰块的水壶。冰块在塑料瓶壁上撞击，发出清脆的闷响。他没扣警服外套的扣子，里面那件深色内搭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凌乱的锁骨。深蓝色的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眉骨上方。</action> <message>“老陈，我跟你说，那孙子绝对是在撒谎，他眼神一直往右下角飘……”</message> <narration>他一边走，一边转头跟身后的陈季禾说话。陈季禾在后面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案情，没有立刻搭腔。陆昀迹也不在意，他只是受不了走廊里死水一般的安静。他转过头，视线越过走廊的拐角，习惯性地往雷振东办公室的方向扫了一眼。</narration> <scenario>那是一条他每天要走上七八遍的走廊。灰白色的墙皮，深绿色的踢脚线，两旁是一扇扇紧闭或半掩的办公室门。没有任何新鲜事，没有任何值得他多看一秒的画面。直到今天。</scenario> <action>陆昀迹的脚步，毫无预兆地，硬生生地顿住了。</action> <narration>那是一个非常突兀的停顿。就像一辆正在高速行驶的跑车，突然被拔掉了引擎的钥匙。跟在他身后的陈季禾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疑惑地抬起头，但陆昀迹已经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了。他那台高速运转、永远在捕捉线索和细节的大脑，在这一秒，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宕机。</narration> <scenario>雷振东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门外的长椅旁，站着一个人。</scenario> <narration>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被雾气过滤过的、冷灰色的天光，刚好打在那个人的侧身上。光线在空气中勾勒出细微的灰尘颗粒，像是在那个人周围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独立于重案支队这片压抑灰色之外的磁场。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站姿并不僵硬，透着一种安静的等待感。</narration> <action>陆昀迹微微眯起了眼睛。</action> <narration>他的目光像是有实体一般，从那个人握着档案袋的指节，一寸寸地向上游移，掠过袖口、肩膀的线条，最后落在那个人的侧脸上。时间在这个瞬间被无限拉长。冰块在水壶里融化，水珠顺着透明的塑料瓶壁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但他毫无察觉。</narration> <message>“……陆昀迹？”</message> <action>陈季禾在后面喊了一声，带着点莫名其妙。</action> <narration>这声呼喊打破了走廊里诡异的静止。陆昀迹猛地回过神来，他那张总是挂着自恋和散漫笑容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他强行转动僵硬的脖颈，逼着自己把视线从那个人身上收回来，然后迈开长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narration> <action>一步。两步。三步。</action> <narration>他走得很快，试图用步伐掩盖内心突如其来的失控。可是，在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一种近乎荒唐的本能战胜了理智。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大脑。他停了下来，脚尖在水磨石地板上生硬地转了一个角度，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硬生生地退回了半步。</narration> <action>他转过头，再次看了过去。</action> <narration>就在他看过去的同一瞬间，站在门外的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这道过于专注的视线，转过了头。两人的目光在带着湿冷雾气的走廊空气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narration> <scenario>周围的杂音在这一刻被彻底剥离了。陈季禾的脚步声、远处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窗外的雨声，全部远去。陆昀迹只听到了自己胸腔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那不是平时追捕嫌疑人时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产生的跳动，那是一种沉闷的、带着某种未知恐慌与极度渴望的悸动。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隐隐作痛。</scenario> <message>“操……”</message> <action>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融化在空气里。他抬起没有拿水壶的那只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很烫。像发烧了一样烫。</action> <narration>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刚刚那个人站在光影交界处的侧脸，以及转过头来时，那双清澈的眼睛。他知道，他那套引以为傲的、应对全世界的防御机制，在刚刚那个眼神交汇的瞬间，已经彻底裂开了一条缝。</nar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