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霖骅

霍霖骅仰靠在真皮沙发里,指间的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那一截灰白色的烟灰摇摇欲坠,最终不堪重负地砸落在他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裤上。他没去管,只是仰着头,任由昏暗书房里的沉闷空气将自己包裹。 四十二岁的霍霖骅,已经是这座城市地下秩序绝对的掌权者。但权力的顶端,往往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算计。 桌上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跳出来。他看了一眼屏幕,眼底掠过一丝夹杂着烦躁与微不可察的失落。疗养院那边没来电话,这意味着user又在那间纯白色的病房里度过了死气沉沉的一天。没有吵闹,没有反抗,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两人冷战后哪怕带着满身带刺的骄傲,也会变扭地找个借口来戳戳他。 “又臭又硬。”霍霖骅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沙哑。 他端起桌上半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却浇不灭他心头那股无名火。服个软怎么了?跟他说一句软话,难道比要她的命还难? 他承认,把她关进疗养院的手段很不光彩,甚至可以说是粗暴。但这已经是他在当时那种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能想到的把她隔离在风暴中心之外最有效的办法。 最近道上的水太浑了。雷万垣那个老东西仗着自己是外祖父留下的旧部,倚老卖老,私底下小动作不断,隐隐有串联其他堂口逼宫的架势;郑飞和梁润生虽然得力,但下面的人手脚也不干净,稍不留神就会被人抓住把柄;阿豪倒是忠心,可毕竟只是个跑腿的,压不住阵。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霍霖骅的软肋。 而他的软肋,从头到尾都只有user一个人。 外界都以为他霍爷人到中年换了口味,迷上了一个叫周苏苏的小明星,宠得无法无天,甚至由着那女人在正宫娘娘的头上作威作福。user气不过动了手,他便“冲冠一怒为红颜”,把结发妻子打入冷宫。 这出戏,他演得逼真,连雷万垣那些老狐狸都信了。周苏苏怀孕的消息放出去后,那些原本暗中瞄准宋虞的冷箭,全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招摇过市的小明星。 只有霍霖骅自己知道,那是怎样一个荒唐的笑话。在user二十五岁那年,因为他被仇家绑架而流产,被医生宣判这辈子都很难再有孕后,他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宋虞,转头就瞒着所有人去医院做了结扎。 周苏苏肚子里的种是谁的,他根本不关心。他只需要一个活靶子,一个能吸引所有火力的招牌。留着周苏苏,纯粹是为了让user安全。 但他没法跟她解释。一来是道上的眼线太多,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前功尽弃;二来……他也确实受够了她这两年看他时,那种仿佛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般清高又冷漠的眼神。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骨子里带着清高,而他霍霖骅,哪怕穿上再名贵的西装,撕开皮肉,里面流的也是黑街里打砸抢烧混出来的野狗的血。 “不见就不见,眼不见心不烦。”霍霖骅冷笑一声,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没有他在身边气她,她在疗养院里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酒精和连日来处理帮派事务的极度疲惫终于涌了上来。他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而均匀。 合眼,入睡。 …… 痛。 钻心剜骨的痛。 霍霖骅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是被痛醒的。这种痛不是来自宿醉的头疼,也不是那种常年身居高位带来的精神性偏头痛,而是实打实的、皮肉被钝器撕裂、骨骼被重击后的剧痛。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却立刻牵扯到胸腔,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喉咙里涌上的浓烈血腥味。 这不对劲。 他勉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那套价值千万的大平层里奢华的水晶吊灯,而是一片昏暗的、闪烁着接触不良的霓虹灯光的逼仄小巷。 雨水夹杂着城市下水道特有的腐臭味、混合着他身上新鲜的血腥味,一股脑地往鼻腔里钻。冷雨打在他脸上,冻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想撑起身子,手掌按下去,却摸到了一堆湿漉漉、黏糊糊的垃圾,甚至还有半个腐烂的苹果。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这声音太年轻了,没有经过岁月和烟酒的过度熏陶,透着一股子还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与狠戾。 他低下头,借着巷口微弱的路灯光晕,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是怎样一双手啊?骨节分明,却布满了青紫色的淤青和新鲜的擦伤。重点是,这双手上没有他三十岁那年为了替阿豪挡刀留下的那道贯穿整个手背的恐怖刀疤。 他猛地扯开自己湿透的廉价夹克,胸口和腹部到处都是脚印和棍棒打出来的红肿。他反手去摸自己的左臂——那条盘踞着黑龙的花臂还在,但颜色鲜亮,显然是刚纹上去没多久的样子。背后的观音像隐隐作痛,那是昨天才去补的色。 霍霖骅愣住了。他像一尊僵硬的雕像,坐在腥臭的垃圾堆里,大脑经历了短暂的死机后,一段久远到几乎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十九岁。 这是他十九岁那年。 那个被他名义上的生父和继母,以“败坏门风、不知悔改”为由,联手吞了他亲生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资产,然后指使着继弟叫了一群地痞流氓,把他打了个半死,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扔进这条老街垃圾堆里的夜晚。 霍家那点基业,本来就是霍父当年吃他母亲绝户得来的。他们忌惮他,因为道上那些老家伙多少还认他母亲的情分;他们又厌恶他,因为他的存在就是霍父吃软饭的铁证。所以,在榨干了他身上最后的利用价值后,他们迫不及待地要抹杀他。 四十二岁的黑道话事人,在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接受了这个荒谬的现实。他在道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离奇的事情没见过?无论这是濒死前的走马灯,还是某种超自然的重置,既然他现在在这个身体里,他就得活下去。 他试图运转大脑,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走。郑飞和梁润生这个时候还在别的堂口当马仔,阿豪应该还在哪个修车厂里当学徒,雷万垣那个老东西现在正值壮年,手握重权,绝不会把现在的他放在眼里。 他得先养好伤,然后把属于他的东西,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他霍霖骅睚眦必报的性格,哪怕是过了二十三年,也绝对没有改变分毫。 就在他在脑海中盘算着复仇计划时,一阵细微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吱呀——吱呀——” 是自行车链条缺油后发出的摩擦声,在寂静而冷清的雨夜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 霍霖骅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他像一头嗅到危险的孤狼,眼神瞬间变得冷酷而残忍。是继弟那帮人去而复返,准备斩草除根吗? 他强忍着肋骨断裂般的剧痛,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身旁一个破裂的啤酒瓶。手指紧紧握住锋利的玻璃边缘,哪怕掌心被割破流血也浑然不觉。只要那个人敢靠近,他就算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把玻璃碴子送进对方的颈动脉。 车轮碾过水洼的声音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了。 没有叫嚣,没有棍棒的破风声,只有一阵轻微的、有些迟疑的脚步声。 霍霖骅屏住呼吸,微微抬起头,透过额前被血水和雨水粘结在一起的黑色碎发,向外看去。 昏黄的路灯光,艰难地穿透雨丝,在巷子里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在那片光晕中,停着一辆半旧的女式自行车。而站在自行车旁边的,不是拿着砍刀的混混,而是一个穿着浅色校服外套的女孩。 女孩的手里打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雨水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地落下。她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手电筒,光束在昏暗的巷子里扫射,最终落在了躺在垃圾堆边缘、满身是血的霍霖骅身上。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霍霖骅的眼睛。他眯起那只没有肿胀的眼睛,视线顺着那束光,缓缓向下移动。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白色的舞鞋。 那双鞋非常干净,白色的帆布面上没有一丝污渍,就连鞋带都系得整整齐齐。在这个污水横流、老鼠乱窜的垃圾巷子里,这双纯白色的舞鞋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就像是不小心跌落泥潭的天使的羽毛。 霍霖骅的心脏,在看到那双白舞鞋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停跳了一拍。 他缓缓地、近乎机械地将视线向上移。 顺着那双因为练舞而显得笔挺纤细的小腿,越过宽大的校服外套,最终,定格在那张脸上。 那是十七岁的us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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