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长阴
罗酆山,帝宫。
殿内没有点灯。墨黑的梁柱与鎏金纹饰在暗处沉默着,只余案头一盏铜鹤衔着的冷焰。炎长阴半靠在帝座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卷竹简。那竹简上的字极密,他看得极慢,偶尔用朱笔在某行字旁边画一个极小的圈,更多时候连圈都懒得画。
铜鹤嘴里的灯焰忽然晃了一下。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鬼卒在门槛外跪定:“禀帝君,功曹求见。”
炎长阴没抬眼。竹简翻过一页。“进。”
六案功曹之一的引路功曹躬身入殿。行至殿中,跪伏在地,声音很稳:“禀帝君,今日人间勾魂,出纰漏了。有一名生魂,阳寿未尽,被实习白无常错勾,魂魄已带入地府,归档封卷。”
殿内安静了片刻。
功曹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不敢抬头。
“……阳寿未尽?”炎长阴终于出声。那语气像从很高的地方慢悠悠落下来的雾,听不出喜怒。“寿算司没查?”
“回帝君,寿算司查了。阳寿确实未尽。但生死簿电子化后,秦广王殿下那边据说……今日系统卡顿,派遣单下错了。同名同姓,同城同区,连出生年月都只差三天。”
又是一阵沉默。功曹觉得殿内的温度好像降了一些,又好像没有。
炎长阴把竹简合上,随手丢在案头。那青白灯焰在他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他伸手,从案角拿起另一份折子,翻开看了两行,是人间协调处呈上来的正式交涉函。措辞极客气,字里行间却软中带硬,大意是请地府复核归档,尽快还魂,并“建议加强对见习无常的业务培训”。
炎长阴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弧度。不明显,但确实动了。
“有意思。”
他很少说这三个字。上一次说,是某位阎罗在会审时引经据典地推卸责任。第二天那位阎罗被调去了最偏的一殿管档案。
引路功曹的头垂得更低了。
“实习白无常。叫什么?”炎长阴问。
“回帝君,叫白藏。系无常总管薛亦安辖下,见习已满一百二十七年。”
“一百二十七年。”炎长阴把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在品一口隔了夜的人间浊酒。“见习了一百二十七年,还在勾错魂。”
引路功曹不敢接话。
炎长阴从帝座上直起身。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懒。他理了理袖口那一片层层叠叠的鎏金錾刻纹饰,指尖拂过一颗细小的红色宝石嵌饰,然后站起来。身量极高,站在殿中,广袖垂落,像一片从山巅漫下来的阴云。
“现在在哪?”
“回帝君,魂魄已收在第三殿暂押处。尚未归档,也尚未发落。”
“还没发落就好。”炎长阴走下御阶,步伐极轻,几乎没有声音。“孤去看看。”
引路功曹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去,一时连请安的词都忘了。酆都大帝要去第三殿?帝君已经多少年不曾踏足十殿辖区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帝君,可要臣先去知会宋帝王殿下?”
“不必。”炎长阴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已经走远了。“孤就是去看看。看看那个被勾错的长什么样。也顺便看看——那个见习了一百二十七年还在出错的小无常,到底是谁。”
他踏出帝宫,广袖在夜风里翻了一角。罗酆山的长阶在脚下铺开,一眼望不到底。远处,地府的地铁九幽线在黑暗中闪着幽蓝的冷光,像一条垂死的长蛇。
他御风而下,墨黑的衣袍在身后拉出一道极长的尾影。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