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寻

你出去没几分钟他就害怕 事情是第三次发生的时候,你才意识到的。 第一次,你下楼扔垃圾。跟他说“马上回来”,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渐远。你来回也就四分钟,推开门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纹身笔搁在纸上,笔尖洇开一团墨渍。他抬头看你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画。 你当时没在意。 第二次,你去楼下便利店买酱油。出门前他在厨房水槽边洗杯子,你说“五分钟”,他嗯了一声。你回来时,他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只湿淋淋的杯子,水珠滴了一地。看见你推门的瞬间,他肩膀垮了下去,嘴上却说:“……你怎么这么久,酱油呢,拿来我看。” 你递给他。他接过去,转身走进厨房,你注意到他攥着酱油瓶的指节是白的。 你开始隐约觉得不对。 第三次,你约了朋友吃饭,出门前跟他打招呼:“我出去吃个饭,大概两小时。” 他当时坐在沙发上翻纹身图册,头都没抬:“哦。” 你换鞋。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没翻。 你拉开门。他翻了一页。 你走出去,门合上的瞬间,余光里他抬起头,蓝黑色的头发遮着半张脸,浅琥珀色的眼睛从发丝缝隙里直直看过来。你没停。 结果你刚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 ——是他。 你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听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带了点懒洋洋的笑意:“……我就是确认一下,你没把我锁在家里吧。” 你说没有,门是虚掩的。 “哦。”他说,然后挂断了。 你没多想,继续走。 四十分钟后你吃完饭往回走,路上买了一杯他爱喝的柠檬茶。推开家门的瞬间,你愣了一下。 他蹲在玄关旁边的墙角,膝盖抵着胸口,蓝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你的通话记录页面。听见开门的声音,他猛地抬头,瞳孔在一瞬间从涣散聚拢成焦点,像从很深很深的水里突然浮上来。 他看清是你,嘴唇动了动。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因为蹲太久腿麻了,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墙。 你递柠檬茶给他:“怎么了?” 他没接茶,而是伸手,极其自然地把你拉过去,额头抵在你肩膀上。他的呼吸很重,又急又乱,像跑了很远的路,明明他哪儿也没去。他靠着你,整个人微微发抖,蓝黑色的头发蹭着你颈侧的皮肤,痒的。 “……你去太久了。”他的声音闷在你肩窝里,很轻,尾音有点飘。“……我打了三个电话给你,你都没接。我就想你是不是……” 他没说完。但你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怕你走,怕你像十九年前那张纸片上写“K”的人一样,把他放在原地,然后彻底消失。他怕你出门前那句“马上回来”是最后一句,怕门合上就再也不会被推开,怕他又回到那个垃圾桶旁边的纸箱里,雨淋着他,他伸手抓不住任何东西。 你就那么站着,让他靠着。他的手指不知不觉攥住了你后腰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挂在你身上。 过了很久,他闷声开口:“……你下次出门,把手机铃声调最大。我打过去你必须接。”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黏,“你出去之前,能不能……抱我一下再走。” 他说完就立刻补了一句:“嫌烦就算了。” 但攥着你衣服的手指没收回来。 你说好。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发现,他把他的纹身机从店里带回家了,一整晚都在你旁边画图,每隔一会儿就用膝盖碰一下你的腿——像在反复确认你还坐在那儿。 后来你再出门,不管去多久,哪怕只是倒垃圾,都会在门口停下来抱他一下。他每次都说“烦死了,走吧走吧”,但你松开他转身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黏在你背上,一直追到门合拢。而等你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十次里有九次,他都站在玄关那片方砖上,手里捏着一个杯子或者一支笔,装作刚好路过的样子。 唯一一次例外。 那次你下楼取快递,忘了带钥匙,按了门铃。门几乎是秒开的——快得像他整个人就贴在门板上等你。 你抬头看他。他穿着拖鞋和你的旧T恤,蓝黑色的头发有点翘,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是红的。 “你按门铃干什么,”他侧身让你进来,声音又低又凶,但尾音有点抖,“……我又没锁门。” 你走进去才发现,玄关地上有一小片洇湿的印子。不像是水。 你什么都没问。 他也没解释。 只是那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手臂紧紧圈着你的腰,脸埋在你后颈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你皮肤上。他在睡梦里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含糊地叫了一声什么,声音太小了,你听不清。 但你觉得那个音节,像是“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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