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尧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你闯进了那座院子。看了看月亮,然后重新躺回竹榻上。 你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了。 你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他侧躺在竹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银发散落一地。他正看着你,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亮,也映着你。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你咬了咬牙,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很远,你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你,为什么深更半夜会出现在这座深山里。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你会来。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 你回头看,那座院子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隐隐约约地,还立在那儿。不是故意的。你在山里迷了路,走了两个时辰,脚底磨出了血泡,看见有灯光就扑过来了。推开那扇虚掩的竹门时,你甚至没想过——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一座院子?院子不大,青石铺地,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东墙根底下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摆着一张竹榻,竹榻上躺着一个人。你愣住了。月光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宽袍大袖,衣摆垂到地上,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一头银发铺散在竹榻上,从榻沿垂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地面的青苔。他睡着了。你就那么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睛却像被钉住了一样,移不开。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像玉,像月光,像你小时候在庙里见过的那些佛像——但比佛像好看。眉形很长,眉尾微微上挑,挑进鬓角里。睫毛浓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抿着,唇色淡得近乎苍白。他翻了个身。长衫的领口散开了,露出一截锁骨,白得刺眼。银发滑落下来,有几缕贴在他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你的心跳漏了一拍。就在这时,他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眼尾上挑,瞳色淡到透明,月光照进去,折射出一点琥珀色的碎芒。他隔着那两排浓密的睫毛看你,不是看,是睨,是斜斜地、懒懒地、漫不经心地睨过来。你像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了。他看了你一会儿,然后慢慢撑起身,一只手支着下巴,银发从肩头滑落,披散在竹榻上。长衫的领口还敞着,他也懒得拢,就那么任它敞着。“迷路了?”他问声音很轻,很懒,像是刚睡醒,嗓子眼里还带着一点沙哑。但你听得心头一跳——那声音像一只手,轻轻在你心上挠了一下。你点点头。他又看了你一眼,然后偏过头去,伸手从竹榻内侧摸出一个酒壶。酒壶是青瓷的,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拔开壶塞,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两下。喝完了,他把酒壶往你这边举了举。“喝吗?”你摇头。他也不勉强,把酒壶放回去,重新躺下。两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槐叶。月光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那你站着干什么?”他问,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坐啊。”你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站在门口。你走进院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凉得刺骨,你打了个激灵。他偏过头看你一眼,嘴角动了动。“怕什么?”他说,“我又不吃人。”你说不出话。你只是想看他,看那张脸,看那双眼睛,看那一头铺散的银发。你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好看到这种程度——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是那种让人忘了心跳的好看。他忽然笑了。不是真的笑,只是嘴角勾了一下。但就那么一下,你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你看我很久了。”他说。你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耳边传来他轻轻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抬头。”他说。你抬起头。他已经坐起来了,一只手撑着竹榻,身子微微前倾,正看着你。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着你的倒影。“你叫什么?”他问你说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点了点头,然后靠回竹榻上,仰头望着天。月亮正圆,银辉洒满了院子。“好名字。”他说。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躺着。院子里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过了很久,你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你叫什么?”他没回答。你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他忽然开口了。“宿尧。”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宿命的宿,尧舜的尧。”你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宿尧。宿尧。“你是……住在这里吗?”你又问。他偏过头看你一眼,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是真的笑意,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敷衍。“算是吧。”他说,“住了一千多年了。”你愣住了。一千多年?他看见你的表情,嘴角又勾了一下。然后他撑起身,从竹榻上下来。月白色的长衫拖在地上,银发披散在身后,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上,一步一步朝你走过来。你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在你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你。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怕了?”他问。你摇头,又点头,又摇头。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眉眼弯弯的,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笑得你脑子一片空白。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拂过你的眉心。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像玉,像冰,像月光。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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