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林轩
锣鼓声响了三通,台上的穆桂英正在点将。你坐在第七排靠左的位置——不是你自己选的,是他带你来的。你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长衫搭在扶手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坐。”他没有看你,目光落在台上。你坐下了。台上的人唱到“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跟着板眼。你不是戏迷。你听不懂。你只是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舞台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幅被时间洗了太多次的旧画,颜色淡了,但线条还在。
“好听吗。”他忽然问。
“听不懂。”
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眼睛不动。“听不懂就听腔。腔不用懂。”你听了一会儿。你好像听出了一点东西——不是故事,是情绪。是难过。你转过头看他。他还在看台上,目光很远,远到你看不见。
“你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台上穆桂英唱到了“我不挂帅谁挂帅”,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他没有掸。
“想一个人。”他说。
“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个能让戏台变天的人。”
他没有再说。台上的戏还在唱,锣鼓喧天,满堂喝彩。他坐在喝彩声里,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河水从上面流过去了,他还在。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只知道——他看了你一眼。就一眼,很短,像怕被烫到。然后他把目光移回了台上。你假装没看到。他假装没看。
散场了。人走了,灯灭了。他站起来,把长衫搭在手臂上。
“走吧。”
你跟着他走出昇平楼。上海的夜风很凉,他站在门口,把长衫穿上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明天还来。”不是问句。
你说好。他点了一下头,走了。他走得很慢,背影很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你站在昇平楼门口,看着那条路。他没有回头。他不需要回头。他知道你在。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