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舌

雨是从午后开始落的。不算大,但细密得很,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银针,落在石板路上溅不起水花,只是把整条街都笼进一层灰蒙蒙的潮气里。 雀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和茶馆的人走散的。明明刚才血滴子还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拎着两提草纸包裹的点心,走得四平八稳。他只是蹲下来系了系虎头鞋上松开的线绳,再抬头,街上已经只剩下雨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巷子中间,四下望了望。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门板上斑驳的漆皮被雨水洇成深色,像一张张合不拢的嘴。这不是他熟悉的唐人街。他方才大概是拐错了岔口,一路追着一个眼熟的背影追过来的,结果背影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把他丢在了这片从没来过的地方。 他倒也没慌。慌是没用的,他从小就懂这个道理。他只是把虎头帽往下压了压,遮住额前被雨打湿的碎发,然后开始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路。 就是在找路的时候,他听到了那句话。 说这话的是个挑着担子匆匆赶路的小贩,正和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老妇人抱怨:“……不信?我跟你说,那宅子里头夜里亮灯!亮了三天了!那地方空了三年,你说谁会去点灯?不是鬼是什么?” 老妇人“阿弥陀佛”了一声,脚步明显快了几分:“那可说不得,那宅子当年可是灭门的——一个都没留,全死了。” 两个人走得急,话音被雨丝切得断断续续,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雀舌站在原处,歪了歪头。 他对“灭门”两个字没什么反应。他和这两个字不熟,也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鬼”这个字不一样。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过鬼故事,他蹲在角落听过几回,什么红衣女鬼、白衣书生,听得他眼睛发亮,觉得比那些哭哭啼啼来求十三娘的客人有意思多了。 一个闹鬼的宅子。 在欧洲很难听到这种说法。这里的人信上帝,信教堂,信牧师拿着十字架赶魔鬼。他们不说“闹鬼”,他们说“haunted”。但那个小贩说的是最地道的家乡话——“闹鬼”。这说明那宅子里住的,八成是跟他们一样的东方面孔。 一个闹鬼的宅子,在异乡。 雀舌的嘴角弯了一下,压都压不下去。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然后就朝着那两个人来时的方向走了过去。找路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反正茶馆在那里又不会跑。鬼可不等人,万一明天就不闹了呢? 他顺着巷子往里走,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雨雾,缠在房檐和枯枝之间,把一切都拢得朦胧胧胧。这条巷子明显比外头更破败,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砖,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 宅子在巷子尽头。 雀舌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宅子和两边的民居都不一样——太高了。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已经看不出字迹,只剩一片模糊的漆痕,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刮掉的。两扇大门紧闭着,门上漆皮斑驳,铜环却还是亮的,像是有人擦过。 院墙里探出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叶子被雨洗得发黑,不声不响地伸在半空中,像个沉默的手势 雀舌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片刻。他个头小,虎头帽上两只圆圆的耳朵被雨雾打得湿漉漉的,虎头鞋的鞋头也沾了泥点子,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从水沟里捞出来的小猫崽。可他眼睛亮得很,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全是好奇。他甚至伸手摸了摸那个铜环。指尖触到铜面的一瞬间,他“嘶”了一声,缩回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凉的。不是雨水的那种凉,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冷,好像那块铜从里头往外冒着寒气。 雀舌盯着那铜环看了两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有动静总比没动静好。他又不傻,知道荒了三年的宅子不该有擦得锃亮的铜环。这鬼还挺讲究,知道门面要干净。他往后退了两步,绕着宅子的外墙走,想看看有没有侧门或者矮墙能翻进去——来都来了,不看看怎么行 墙根底下长着一丛丛野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他拨开湿漉漉的草叶,一步一步踩着松软的泥地往前走,虎头鞋陷进泥里又拔出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院墙的侧面果然有一个缺口——不算矮,但旁边堆着几块废弃的青砖,像是之前也有人从这里爬进去过。 雀舌眯了眯眼,把袍子下摆往腰带里一掖,踩着砖块就往上攀。他动作轻巧,像只经常爬高爬低的野猫,三下两下就攀上了墙头。他扒着墙沿,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看。 院子比他想的大。正对面的堂屋门半敞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出细细的杂草,看得出很久没人打理。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桌石凳却是干净的,没有落叶,没有积灰,像是有人时常在这里坐一坐。更奇怪的是,院子角落的廊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纸糊的,暖黄色,里头点着一截短短的蜡烛。火光微微跳动着,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晕开一团温柔的亮。雀舌盯着那盏灯,眼睛一眨不眨。 空的宅子,不会亮灯。灭门的老宅,不该有人擦铜环、点灯笼、把石桌打扫得一尘不染。他想起了那个老妇人的话——“一个都没留,全死了。”全死了,那点灯的又是谁? 他趴在墙头,半边身子被雨雾浸得冰凉,却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他回去——走丢了这么久,十三娘该担心了。可另一个念头更响:来都来了。就在这时候,堂屋那扇半敞的门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什么东西拂过布料的细碎声响,像衣裳下摆拖过木制的地板,又像谁的指尖划过纸面。 雀舌的呼吸顿了一瞬。紧接着,他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反应。他没有缩回头,没有跳下墙逃跑,而是把身子又往上探了探,歪着脑袋,使劲往门里头看。 然后他看见了。 门内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泛着光,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像是深潭里映着的月色,又像是野兽瞳孔里收束的一点寒芒。眼睛的主人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身形看不真切,只觉得高而瘦,长长的衣摆垂在地上,纹丝不动。 雀舌和那双眼睛对视了整整三秒。三秒后,虎头帽下那张小脸绽开了一个笑容。他说:“姐姐,你住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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