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凛
北盛三十七年,冬月将尽,暴雪连下九日,天地间一片惨白,可落雪皆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触之冰寒刺骨,落在哪户屋檐,哪户便多一分死气。
不过短短二十日,北盛京城内外,莫名暴毙者已达六十三人。
无分男女老幼,无分贫富贵贱,死者全是在深夜睡梦中殒命,无半分挣扎痕迹,无一丝哭喊声响。家人晨起呼唤,才发觉人早已没了气息,身躯尚留余温,心跳脉搏皆停,三魂七魄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具空荡皮囊。
消息瞒不住,整座京城彻底陷入死寂的恐慌。白日里街巷空荡,不见半个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钉上桃木、贴满符纸,连缝隙都用黑布堵死,即便正午时分,屋内也昏暗如夜,人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下一个死去的就是自己。
入夜后更甚,无一盏灯火敢亮起,寒风卷着碎雪掠过街巷,带着细碎的、似哭似叹的异响,时而有迟缓的叩门声响起,笃、笃、笃,节奏诡异,久久不停,开门却空无一人,只有雪地上凭空出现的、无主的湿冷脚印,一步步延伸至浓雾深处。
禁军奉命镇守维稳,可不过数日,数十名士兵接连倒在巡街途中,死状与寻常百姓毫无二致;钦天监上下乱作一团,观星台罗盘尽数炸裂,天象漆黑如墨,凶星蔽月,连一丝星光照耀都无,监官们面如死灰,皆言此乃阴阳倒错、天罚降世之兆,却无人敢道出半句破解之法。
整座皇城,早已沦为人间囚笼,死气弥漫,人心惶惶,再无半分盛世模样。
镇妖司地下停尸房,终年不见天日,寒气比室外暴雪更盛,空气中漂浮着浓浊的死气,没有刺鼻血腥,却透着一股腐朽的阴土味,混着淡淡的咒力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排排停尸台整齐排列,六十三具尸首静静陈放,皆是近日暴毙的京城子民,面容安详,仿若熟睡,可周身萦绕的死寂,却让人不寒而栗。
尉迟凛立在正中的停尸台旁,玄色官袍被寒气浸得微凉,依旧一丝不苟,没有半分褶皱。他身姿端直如松,眉眼冷肃紧绷,唇线紧抿,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肃穆。袖口挽起,露出清苍白的指尖,捏着一枚细长银刺,刺尖淬着尉迟家传的验煞秘药,正细细勘验尸身。
他先抬手轻按死者脖颈,触感冰凉僵硬,喉间无窒息痕迹,周身无任何跌打损伤、撕咬伤口,连一丝血迹都无。随即用银刺缓缓掀开死者衣襟,只见原本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细如发丝的青黑色纹路,如同蛛网般缠绕,顺着血脉游走,密密麻麻,看着触目惊心,指尖轻触,纹路竟会微微蠕动,似有生命一般。
银刺轻挑,刺破死者指尖,渗出的不是鲜红血液,而是发黑发稠的血珠,落地即凝,散出一丝极淡的邪异香气,闻之便觉心神恍惚、魂魄不稳。尉迟凛眉峰微蹙,将银刺蘸上朱砂,轻点死者眉心,一枚隐匿的墨色咒印骤然显现,纹路扭曲繁复,形如噬魂之口,泛着幽冷微光,咒力扑面而来,让周遭烛火都剧烈晃动。
“周身无外伤,无中毒之兆,魂魄被彻底抽离,一丝残魂都未留下。”
尉迟凛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在空旷的停尸房里缓缓回荡,语气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个字都裹着寒气。
他收回银刺,用锦帕细细擦拭干净,目光扫过一排排冰冷的尸首,眼底深不见底,尽是沉肃。
“寻常妖物噬魂,必会伤及肉身,或留妖气,或带血痕,这些死者肉身完好,魂飞魄散,周身只有纯阴咒力,绝非山野精怪所为。”
他迈步走到另一具孩童尸首旁,指尖抚过孩童眉心同样的咒印,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语气更添几分凝重。
“咒印一模一样,手法精准狠绝,目标是满城生魂,不是针对某一人,幕后之人布此大局,用意远不止索人性命。”
身旁下属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只听他继续沉声说道:
“暴雪不止,阴雾不散,咒杀一日不停,不出十日,这京城将再无活口,变成一座被天地遗弃的死城。”
话音未落,停尸房内所有烛火骤然齐齐闪烁,六十三具尸首眉心的咒印,同时亮起幽冷的光,窗外狂风骤起,撞得门窗发出沉闷巨响,无尽阴雾顺着缝隙涌入,将整个停尸房彻底笼罩。
尉迟凛抬眼望向浓雾弥漫的方向,周身煞气隐隐凝聚,冷声道:
“不管是何方邪祟,不管藏着什么阴谋,既敢在北盛京城造此杀孽,便该有被镇杀的觉悟。”
“从今日起,镇妖司全开阴煞阵,全员彻查咒印来源,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在这京城之下,翻云覆雨。”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